时间临近正午，磨坊十余步外的空地上。
吸了湿气的杂草在火堆中缓缓燃烧，腾起漫天浓烟，这群海盗没把自己当外人，根本不担心浓烟会暴露位置。
深桶铁锅被挂在篝火烟尘中，一老一少两个海盗喽啰往咕噜冒泡的锅中倒入混了麦麸的粗磨麦粉，同时用马勺不停地搅拌。
搅得差不多了，便把大捧杂碎的菜料扔了进去，洋葱、豌豆、叶子菜、根茎菜和几样说不上名字的野菜，再搅拌两下。
十四五岁的小喽啰切来了指头大块黄油丢进去，年老的海盗喽啰则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个羊皮纸包打开，凑到锅边抖了几坨板结的盐巴进去继续搅动。
过了一会儿，老喽啰估摸着盐巴已经差不多散开，抬起马勺凑到嘴边舔了舔，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把海盗的日子想得有多美，除了海盗首领们时不时能享受一顿特别的小灶美食外，绝大多数时候，这些家伙的食物并不比一个普通农夫碗里的东西可口。
海盗干的毕竟是不能见光的营生，他们有钱也不敢随意挥霍。
篝火边，马尾辫安静地靠坐在烧火的杂草堆前，头上的辫子再次扎了起来，刚刚换了一套破旧的亚麻粗布外衣，这套衣服不知又是从哪个倒霉渔民那里抢来的，一股子鱼腥味。
不过此时的马尾辫却浑然不在意浑身的腥臭，他的眼睛正盯着老海盗手里马勺上滴落的麦糊，喉结一阵阵蠕动，不停地吞咽口水。
十英里山路跑下来，又是挨打受骂，天亮前吃进肚里的那点面包豌豆泥早就消化光了。
“饿了？”老喽啰注意到马尾辫的表情，拎着马勺问了一句。
老喽啰消瘦而憔悴，脖颈上有些很深的皱纹，手上有他常用绳索拉大鱼留下的刻得很深的伤疤。
他原本只是岛北一个老实的渔民，前年他家渔船遇风浪被打翻，失去生活来源的一家老小相继饿死病死，没了出路。
因为与乌尔夫家有点沾亲带故，所以今年春天跟乌尔夫出海做了海盗，平日里也不敢杀人抢劫，只能干些生火做饭的粗活，偶尔也在船上做些操帆划桨的事情，勉强算是大首领的人。
但其实乌尔夫对这个远亲老家伙并不满意，动辄打骂。
马尾辫恨不得将头埋进深桶锅中，听了老喽啰的话，连连点头，眼睛始终盯着马勺上快要滴下的麦糊。
老喽啰左右看了两眼，见悍匪们无人注意，快速从身后草堆上的柳条筐中摸出一只木碗，在锅中舀了半勺麦糊，想了想，又舀了小半勺。
将大半碗麦糊悄悄递给了马尾辫，“还没到午餐时间，偷吃抓住要挨揍的，趁没人看见赶紧吃掉。”
马尾辫接过木碗便仰头把麦糊倒入嘴里，滚开的麦糊烫得他嘴直抽抽，赶紧吐回碗中吹了两口，又立马吸溜进嘴里。
半碗麦糊不消片刻便见底，马尾辫抱着个空碗看着老喽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老喽啰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偷吃多了会被发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二首领不让我们多吃。”
终于知道为什么这股海盗混了这些年还是不成气候了。
马尾辫没想那许多，他只是咂吧咂吧嘴，将木碗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刮碗沿的残羹，活脱脱一个饭桶。
“马尾辫，你给我说说，干掉大首领的真是科林家的那个混蛋少爷？”老喽啰和气地问道。
马尾辫已经伸长舌头将木碗里最后一点麦糊舔干净，把木碗随手一扔，抬起袖口横抹一把鼻涕，才发觉这件衣裳满是腥臭，嫌弃地甩开。
“可不，据说那家伙自从回岛后，就因被你们村的加里村长打伤一直住在庄园里没出来，对外称是重伤养病。”
“现在再仔细想想，这一个月里他们肯定是在密谋如何伏杀大首领，你是没在场，那恶鬼出手的动作太快了，大首领根本来不及躲避，事后还胁迫我们扒了大首领的衣甲。”
“红磨坊日日开门，他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就大首领来的那天去，看来真是早有预谋。”老喽啰对大首领的死算不上多伤心，但那家伙毕竟是他在海盗中的唯一依靠，今后的日子更难过了。
马尾辫伸出手指蘸起了滴落到裤腿上的麦糊，放进嘴里吮吸，“可不，当时他就说请我们几个去红磨坊喝酒，要我们大吵大闹引出一位客人。”
“哪能想到他就是为了引出大首领，要早知道他们想对付大首领，打死我也不去。”
说完马尾辫趁着吮吸的动作，用余光瞥了一眼那老喽啰，心急地等待他的反应。
老喽啰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是继续低头在深桶锅里搅拌，过了好半晌他才回过味，惊疑地抬头追问道，“大首领昨日也是突发奇想要去红磨坊的，那些人是怎么知道大首领行踪的？”
马尾辫内心一阵激动，但表情丝毫不变，还在津津有味地吮吸手指，含糊回道，“谁知道，当时只听那家伙说什么“要感谢白脸帮忙”，没头没脑的话，鬼知道是谁。”
说罢便自顾自地将嘬得白花花的手指伸进衣服，抓出一只大跳蚤扔进嘴里嘎嘣一声脆。
老喽啰此刻忧虑着今后的去向，并未在意马尾辫含混不清的话，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锅中麦糊，马尾辫又是一阵失落。
倒是刚才旁边一言不发，只顾给篝火添柴加草的小喽啰耳朵一直朝着马尾辫方向。
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那柳条筐中挑了两只稍微干净些的木碗放进托盘，对老喽啰说道：“老渔夫大叔，麦糊差不多了，我先把两位首领的午餐送过去，晚了又得被打骂。”
老喽啰应下，从锅中舀了两碗麦糊，想了想，又切了两小块黄油放进去，然后从草堆柳条筐里选出两块未烤糊的硬面包放到小喽啰手中的托盘里，“顺便问问二首领，是否可以让大家吃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