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两百三十步外,马尾辫正在挥动一把缺口的斧头劈砍地上的朽烂木桩,木桩旁的深桶锅下才刚刚点起篝火。
扶着腰抬头望了一眼西边山头渐渐落下的残阳,又抬眼看了看南边的山坡,马尾辫心中阵阵紧张,额头的汗水也冷热掺半。
日头已经落下,晚餐即将开始,他还不知道罗杰少爷是否已经召集了足够的人马前来剿匪,脑中越是思索,心里就越是紧张,持斧的右手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赶紧用左手拍了拍,让右手镇定下来。
现在仔细回想,罗杰少爷的这个计划有太多漏洞,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失败。
最让他担心的就是能否召集到足够的人手前来剿匪,毕竟马尾辫是了解阿伦岛岛民的,那些敢战的勇士早就被领主们强征去陆地打仗,岛上能剩下多少堪用的狠角色他扳起一只手都能数清。
如此想着,手中的动作不觉停了下来。
“马尾辫,你个杂种又偷懒。没有足够的柴火做晚餐,你等着挨揍吧!”身旁经过的一个悍匪朝着发呆的马尾辫大声喝骂,这家伙是二首领的心腹,外号臭蛤蜊,因为他身上从来都是一股子臭蛤蜊的腥味。
马尾辫赶紧弯腰继续劈柴,心里已经将那悍匪骂了好几遍。
劈好了一大堆木柴,马尾辫抱到了那口深桶锅旁一股脑扔下,对正在锅边正在处置食材的老喽啰笑道,“哟,晚餐够丰富的。”
“是呀,二首领下令把船上的牛肉干和熏鱼都拿来了,还从村子里弄了不少啤酒,今晚大家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丰盛的食物,脸上却满脸愁容。
今天下午在布罗迪克盯哨的眼线传回了消息,阿伦岛数百岛民齐聚布罗迪克,强攻布罗迪克为大首领复仇的计划被迫停止。
所以两位首领决定趁岛上男壮齐聚集镇的机会,明日一早乘船突袭南部的贝怀廷,那座庄园是约翰男爵的直领地,很是富裕,值得海盗们狠抢一把。
然后再去奶屋庄园外放一把火,也算是为大首领报了仇。
所以二首领才难得大方一次,让海盗喽啰们吃饱喝足。
但老喽啰的堂兄和表妹一家就在贝怀廷,以他在海盗中的卑微地位,显然无法说服悍匪们放过那两家可怜的亲戚。
“希望你们都去了布罗迪克。”老喽啰轻声叹一声,自己都朝不保夕,实在无力顾及他人。
马尾辫没有听见老喽啰的哀叹,他突然抱起了肚子,对老喽啰低声说道,“完了,中午吃坏肚子了,我得去蹿稀。”
说着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塞着屁眼,朝不远处的草丛中奔去。
一阵啊呀嗯哼之后,马尾辫甩着右手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对着铁锅旁的老喽啰骂道,“杂种破树叶,臭屎糊了满手。”
老喽啰赶紧扬起马勺,一脸嫌弃地让马尾辫滚去一旁的水桶中舀水冲洗。
马尾辫甩着手过去,用干净的左手拿起水瓢舀了水,冲向右手掌心那只指头大小的陶瓷瓶。
冲洗干净后趁着老喽啰和周边众人没注意,将陶瓷瓶塞打开,倒了几滴药水到水桶中,想了想,又倒了几滴。
“你个老家伙,锅都快熬干了。”马尾辫拎起水桶,将大半桶清水倒入了快被烧红的铁锅中,一声呲响,冒起大团白雾,马尾辫赶紧退后两步。
“老家伙,从村子里弄来的酒水在哪儿?我帮你搬进去。”马尾辫打算对酒水下手了。
老喽啰只当这个好吃懒做的地痞又想偷喝酒水,轻声骂道,“你个懒鬼可别想打酒水的歪主意。”
马尾辫闻言心惊了一跳,以为刚才下毒的动作已经被老喽啰看见。
“你要是敢偷喝酒水,二首领非得割掉你舌头。”老喽啰补充一句。
马尾辫提起的心放了下来,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才发现袖口沾了点屎,赶紧假装整理炊具,在一只餐盘上擦干净,“嗨,我就随便问问,哪敢去偷酒水。那我去帮你摆放餐具。”
说罢马尾辫抬起柳条筐就要转身进磨坊。
“站住。”老喽啰大声呵住了马尾辫。
马尾辫又是一惊。
“你个懒种,这会儿怎么如此勤快?说,是不是有什么企图?”老喽啰手中的餐刀轻轻挥舞。
马尾辫转身看着老喽啰手中的餐刀发了会儿愣,旋即镇定了一下,讪笑道,“这不小喽啰不在嘛,还不是担心你个老家伙忙不过来耽误了晚餐,说不定也会连累我跟着被打骂。”
下午三首领突然把协助伙房老喽啰的小海盗叫走,说是去布罗迪克哨探敌情,所以铁锅旁只剩下了老喽啰一人,刚刚投诚的废物马尾辫便被安排帮老家伙打杂。
“老爷我还不愿帮你呢。”马尾辫说着作势将柳条筐扔下。
“行了,你个懒种,不就是想偷点吃食嘛,一会儿我藏几块炖牛肉在水桶里,你忙完了拿水桶去河边打水,偷偷吃掉。”
末了老喽啰轻声嘱咐了一句,“别忘了给我留两块。”
“没问题。”
马尾辫满脸笑意地抬起柳条筐走向磨坊,在磨坊门口一个手持狼牙棒的大汉恶狠狠注视下,一歪一扭地走进了磨坊。
磨坊一层有大半的空间都是些磨盘、木制齿轮、轮轴和斜槽等设备,四根粗壮的木柱支撑着整座磨坊,磨坊里侧还有一间存放粮袋的小屋,原是大首领独享的“卧房”。
在四根木柱间摆了张长条桌,这里通常是三个首领和五六个悍匪享受食物的地方,诸如老喽啰和小喽啰那样的普通海盗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他们只能抱着破木碗随便找个角落席地而食。
磨坊角落中,七八个海盗小喽啰在打磨明日“战斗”的武器盔甲,另一侧篝火旁,二首领带着好几个悍匪正在兴致勃勃地耍钱赌豆,输掉的家伙骂骂咧咧地将手中银币扔给对方,旁边几人都大声叫好。
马尾辫以前就没少挨那些悍匪的欺辱,所以此刻把脑袋埋得极低,生怕引起悍匪们的注意招来打骂。
他从柳条筐中取出木碗木杯和木勺挨个摆在长条桌上。
每次摆好一只木杯,他都会左右轻扫一眼,迅速地将右手瓷瓶中的液体倒入一小滴顺手抹匀。
一连顺利摆了七八套餐具,马尾辫额头渗出了一层又一层薄汗。
就在马尾辫暗自庆幸下毒计划快要完成的时候,旁边赌豆的人群里发出一阵骚乱,两个悍匪骂骂咧咧地退出了人群,显然他们手中的钱已经输光。
马尾辫抬眼瞥了一下,正是昨日跟随海盗大首领的两个喽啰。
两人也看见了长条桌边摆餐具的马尾辫,见他又把辫子扎了起来,新仇旧怒再次上涌。
输钱的那个悍匪冲上来一脚猛踢,马尾辫连同手中的那只还未抹毒的木杯一起摔翻在地,“我说今天怎么老是输钱,原来是你个烂杂种又出现在身边。”
另一个悍匪也是手气不佳,上去连连踢打解恨,“还敢扎马尾辫,不长记性,让你扎!让你再扎!”
马尾辫一边抱头承受着两个悍匪的殴打,一边四下寻找被摔落的陶瓷瓶,终于在墙角发现了几块细细的碎片和一小块被绿色液体渗透的地面。
殴打声惊动了众人,在外面准备晚餐的老喽啰赶紧跑了进来,低三下四地向两个悍匪说情。
一直在磨坊外巡逻戒备的三首领也走了进来,见那两个家伙又在殴打马尾辫,大声喝骂了两句,又出了磨坊。
两个悍匪不敢违抗三首领的喝令,对着马尾辫骂咧半天才气呼呼地甩袖离去。
待两个悍匪离开,老喽啰才敢上前把缩在地上头破血流的马尾辫扶起,“嗨,你怎么又招惹他们两个了。”
“你去外面帮我看着锅中炖肉,剩下的我来摆。”
马尾辫定了定神,用恶毒的眼光瞥了一眼摔门而去的两个悍匪,旋即收起眼中戾气,假意去捡拾摔到墙角的木杯,顺手一把扣起了地上渗了绿色汁液的泥土。
放下摔出裂纹的木杯,抹掉鼻血,一瘸一拐地走出磨坊,来到铁锅边,将手中紧攥的泥土扔进了满锅肉汤中。
“杂种,全都去死!”
……
山坡灌木丛中,罗杰未能看清马尾辫进入磨坊后的事情,但他已经确定马尾辫打入了海盗内部,投毒的计划应该是没有问题。
此时天际一片灰蒙,抬眼已能看见残月旁繁星点缀。
磨坊旁小山包上放哨的海盗也回到了磨坊中,以他们的丰富见识,肯定不会有人在夜晚袭营,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在暗夜中看清东西,若是打着火把,隔着老远便会被发现。
趁着天黑前最后一点亮光,罗杰再次确认了从这里通往磨坊的通道,默记在心中。
“走,回去带人过来。”
罗杰领着灰鼠退回了山林线,沿原路返回潜伏营地。
两地距离并不长,不到十分钟便隐约看见了守在山窝岩洞口的秃头和黑皮狗两人。
两人此时已经极度兴奋,迎上罗杰后低声追问海盗的情形。
罗杰示意进洞详谈,两人挥舞着手中武器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