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蒙蒙,海盐湾的煮盐草棚边沿不停地滴落小水珠,硬土地面已经被水珠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浅坑。
草棚中有一座盐灶中正升起火焰,泥煤在灶炉中燃烧,发出阵阵刺鼻的浓重烟熏味。
盐灶边,罗杰将小半袋粗盐倒入深桶锅的滚水中,一旁的秃头握着根木棍不停搅拌。
那半袋粗盐大致有五磅左右,是缺牙、烂赌鬼几人在制盐作坊中四下刮出的盐渍盐巴,这也省去了取海水熬粗盐的步骤。
略带褐黄色的粗盐颗粒在进入温水后渐渐融化,将溪流中打来的淡水慢慢染成了淡黄色。
罗杰从秃头手中接过长木棍在锅中搅拌了一会儿,粗盐都已经融入滚水中,漂浮的杂质肉眼可见。
“伊戈,把我的过滤装置拿过来。”罗杰盯着锅中的盐溶液,目不转睛地对身后小马倌喊道。
小马倌将一只在溪水中清洗干净的木桶摆好,然后把一块细亚麻布蒙在桶口用草绳箍上,细布中央微微凹陷。
然后又拿来了一个破旧粗布包袱,包袱中是三层杂物,最下层是从溪水中挖出的河沙,河沙上面一层是类似香蒲绒的野草,细小绒毛蓬松如棉,然后是一层木炭,最上面是一些从溪水中捡来清洗过的细碎石子。
小马倌将包袱打开,平放在木桶口的那层细亚麻布上,“罗杰少爷,您这方法真能熬出细盐?”
秃头马尾辫两人也都好奇地围拢过来。
罗杰没有理会众人质疑的目光,拿起木瓢在锅中舀出颜色褐黄的盐水,慢慢地淋在木桶上包袱里的碎石子上,过了片刻,木桶底部传来了细水流的声音。
如此反复,直到一锅盐水都经过那些碎石子、木炭屑和河沙流入了木桶中。
“秃头、马尾辫,赶紧把锅拿去溪水边刷洗干净,别偷懒,一定要洗干净。”
秃头和马尾辫两人找了根木棍,将深桶锅从盐灶上取下,抬着往溪水边走去。
过了一会儿,两人又抬着深桶锅回到了草棚中。
罗杰仔细查验了深桶锅是否洗刷干净,“把锅架上盐灶、再加些泥煤。”
说完罗杰走到刚才过滤盐水的木桶旁,小心地移开粗布包袱,取下桶口的细亚麻布吩咐小马倌去溪水中把细布清洗干净。
然后他们拎起木桶将桶中没有杂质的盐水再次倒入盐灶锅中。
同时,罗杰取来一把草木灰缓缓倒入过滤后的盐水中搅拌,盐水表面开始慢慢析出絮状物。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秃头马尾辫几人轮换着搅拌锅中盐水,罗杰将表面的絮状物舀出。
在泥炭的猛火煎熬下,铁锅中的水分一点点减少,铁锅内壁上沿已经出现薄薄一层细盐......
“嗬,这盐可真白。”刚才跑一边躲差事的缺牙也围了上来,看着深桶锅中渐渐析出的洁白细盐,张大嘴巴不禁赞叹。
小马倌也忍不住将手指伸向锅壁,不顾烫手刮下一点盐粉抿进嘴里,脸上瞬间浮现出惊为天人的表情。
“罗杰少爷,您~您。”小马倌已经惊讶得不知如何表达情绪,他是奶屋庄园管家的未来接班人,自然知道这种精致细盐的巨大价值。
海盐湾拥有丰富的制盐原料和充沛的泥煤燃料,但燃烧泥煤熬盐的成本自然比天然晒盐还是高出许多。
而这里的粗盐并不比南边英格兰和法兰西等国的品质高,加上英格兰人的海上封锁和高昂的运输成本,海盐滩的粗盐很难在海盐贸易中形成优势。
尤其是与法兰西王国布尔纳夫海湾晒制的“湾盐”相比,这里的粗盐简直是“白金之价”。
综上,阿伦岛的海盐也只是供应岛民自给自足,偶尔会卖点给周边陆地的渔民腌制咸鱼,因而这处制盐场的规模也就不太可能继续扩大。
但若是能够批量生产细盐,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一磅细盐的价格是粗盐的五倍,而且此时的细盐只是从粗盐中精挑细选出来稍微研磨后的产品,本质上还属于粗盐,只是颗粒更细、杂质稍少而已。
就这,细盐都还只是贵族餐桌上的奢侈品,是否使用细盐是一场宴会是否奢华的直接象征。
粗盐提纯的方法说来并不复杂,但这个时代的人还未掌握这项技术,或许在某些地方已经有极少的人探索出了这种提纯办法,但在信息闭塞的中世纪,那种超时代的技术得花上百年才能传开。
不过此时罗杰也并未想过要靠这玩意儿发家致富,他搞这点细盐只是为了将就自己的味蕾,那苦中带涩还伴着海腥味的粗盐实在有些刮喉咙。
当然,严格来说,他捣鼓的这些东西也达不到后世“食用盐”的品质。
但这是无聊打发时间之举,他不愿多折腾。
深桶锅中的水分越来越少,白色的细盐结晶越来越多,“把火撤走一些,别给熬焦了。”
“马尾辫,你去把早上猎到的两只野兔剥皮处理干净;缺牙,去那边生堆篝火,今天中午我们吃细盐烤兔。”
在岛上的这些天,闲来无事的罗杰除了审问石屋中的俘虏了解岛外的世界外,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打猎上。
霍利岛多是荒坡野岭,没什么大型野物,但偏偏野兔成群。
在剿匪战中,罗杰缴获了三张紫杉长弓和两柄十字弩,加上从男爵府邸中顺来的那柄弓弩,手中有了六件远程武器。
罗杰前世今生都未练习过弓箭,所以纵是罗杰身高体壮,他也玩不转那三张齐眉的长弓,不过弩操作起来就轻松多了,经过简单的练习,罗杰便能手持弓弩带着秃头马尾辫两人上山打猎。
五只野兔和一只叫不上名的野鸡,这是最近几日众人的猎获。
等盐灶深桶锅中水分全部熬干,马尾辫那边已经将剥皮洗净的两只野兔串上了木棍架到了篝火上。
罗杰从锅中抓了一小把细盐,在几人看败家子的眼神中,将白净的盐粒均匀地抹到兔肉上,不一会儿,焦香的烤肉味就弥漫四周......
..............
当满脸愁容的苦瓜脸管家撑着渔船来到海盐滩的时候,两只细盐烤兔肉已经变成了一堆舔得干干净净的碎骨头,剩下的都是些嚼不碎的骨头。
吃了半只烤兔的罗杰独自坐在一张稍微干净些的木凳上,拎着酒袋看着那个冒着细雨踩着一溜脚印急冲冲跑过来的苦瓜脸管家。
“回去告诉夫人,我就在岛上待着,哪儿都不去,别再派人来打扰我。”苦瓜脸还未走近,罗杰已经有些光火,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在孤岛上待着,那母亲三天两头的派人来劝自己回去,着实让人心烦。
苦瓜脸已经走到身旁,却迟迟没有开口。
罗杰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应,好奇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苦瓜脸浑身湿漉漉,双眼微红,低头作痛苦状。
“怎么了?”罗杰声音缓了缓。
“罗杰少爷~老爷和科林少爷~”
罗杰听对方语带哽咽,脸色稍微凝重一些。
“~老爷和科林少爷,战死了~”苦瓜脸双手掩面,低声抽泣起来。
罗杰一时还有点懵,不知该作何反应。
“夫人已经晕倒了,您快回去吧~”苦瓜脸带着哭腔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