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外自由集镇的普通小旅馆里花了八枚银便士订下了一大一小两间客房,栓了马匹、存了货物,罗杰领着黑皮狗走进了集镇最热闹的广场兼自由市场。
相比拥挤逼狭的都柏林城区,城外的集镇虽然布局也十分杂乱,但空间就舒朗多了。
集镇上大多只是木材框架的敷泥矮房,今晚落脚的两层楼旅馆已经算高大建筑。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集镇干道两旁的小店铺陆续关门,但外围的广场却升起了几大堆篝火,照得亮腾腾。
通往自由市场的道路上挤满了推车和人流,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和雨水汇成的泥汤,泥汤中又夹杂着各种牲畜的粪便、腐烂的蔬菜,以及白天数以千计的来客留下的各种各样的垃圾。
跟着拥挤的人流走进自由市场,空地中全都挤满了没领执照的摊位,通常都是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此外还会有许多托着托盘叫卖的游商小贩在其中窜来窜去,有当街卖艺的小提琴手,有缺胳膊断腿瞎眼睛的乞丐,有卖弄着胸脯的妓女,有跳舞的狗熊,还有招呼有罪之人忏悔的游方修士。
白天集市管理员会挨个查验执照并抽税,本小利薄的小贩们只能趁夜晚官员们回城宵禁后再出来,渐渐也形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罗杰只是随着人群闲逛,那些摊位上的破烂玩意儿实在难入眼。
不过黑皮狗就不一样了,他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兴奋地一边紧跟罗杰的步伐,一边左右腾挪花小钱买些廉价的东西,完全没有白天在城中店铺中的那般拘束。
来到一处摊位坐下,点了两杯啤酒,黑皮狗将两双粗布长袜、一只用过的旧酒袋和半截牛角梳放在破桌一角。
见黑皮狗都是淘换的便宜货,罗杰不禁好奇道:“黑皮狗,上次剿匪你也分了不少钱,怎么净买这些货色?”
黑皮狗把桌面的东西往桌角藏了藏,微微尬道,“那个,上次是分了不少钱,足有八先令十六便士。”
“这不行了,你现在吃喝不花钱,孤身汉子一个,抠唆个什么?”
黑皮狗又挤出个尴尬的笑,“那个,我想着攒点钱赶紧找个女人。”
黑皮狗也是一只追求幸福生活的狗,尤其是看到秃头马尾辫已经将半瞎奶奶和女仆妹妹接到奶屋庄园后,这种追求越发强烈。
“你手里那点钱享受几天倒是可以,急着娶女人~是不是少了点?”罗杰知道这个黑皮狗是个纯粹无依无靠的孤身汉,秃头好歹还在布罗迪克集镇里有间烂窝棚,但这位当真是脚无寸土头无片瓦。
“我,我有个相好的女人。”黑皮狗居然有些羞涩。
罗杰回忆了半天,好像黑皮狗养伤期间有个吉尔多南的寡妇来看望过他,好奇道,“相好的?就是上次那拖着两个儿子来奶屋庄园蹭了我两顿饭的寡妇?”
黑皮狗点了点头。
罗杰无语,“你可得想好了,你得替一个死去的男人养两个儿子。”说完端起桌前还算干净的木杯喝了一大口。
“她说小的那个儿子很可能就是我的。”
噗~罗杰嘴里没来得及咽下的啤酒喷了一地,呛得直咳嗽。
就在罗杰调匀气息,憋着一脸通红直起腰时,距离啤酒摊不远的地方突然爆闪一团火光,引得围观凑热闹的人们一阵惊呼退避,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杂耍团正在进行喷火表演,罗杰回过头打算继续追问黑皮狗的光辉事迹,鼻子却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又直起脖子嗅了嗅,嗯,是硝烟味,不陌生~
“硝烟!”罗杰猛地一惊,立刻腾地站起身朝那边的杂耍团望去。
甩下一枚银便士,对黑皮狗说道:“拿上你的东西,跟我过去。”
黑皮狗以为出了大事,二话不说卷起桌上的东西就追着罗杰去了。
挤开拥挤的围观人群,中间空地已经换成了抛短瓶的矮子。
“刚才玩火的人在哪儿?”罗杰问了身边一个瞪圆眼睛的鼻涕泡男孩。
鼻涕泡男孩盯着在空中轮飞的瓶子目不转睛,随手一指,“那边。”
罗杰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去,杂耍团破烂马车边坐着个瘦小的干巴老头,正捧着陶罐喝着最劣质的啤酒,啤酒的泡沫沾满了他那被火熏得焦黑的胡须。
他的肩上还挎着条烂皮带,皮带下挂了一口破木箱。
走过去,微微躬身。
“老伙计,刚才的焰火表演是你的杰作?”罗杰尽量让自己的态度看起来礼貌些。
干巴老头放下陶罐,抬起又黑又糙的脸瞥了一眼罗杰,却根本不答话,继续扬起陶罐喝酒。
“你个糟老头子。”身后的黑皮狗作势要上去教训干巴老头。
“绅士,请您原谅他的无理,这老东西总是副讨人厌的样子。”一个腆着肚子的圆盘脸走了过来,似乎是杂耍团老板。
“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圆盘脸脱下毡帽朝罗杰微微躬身,能够带着护卫出门的,非富即贵,圆盘脸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罗杰挥退了黑皮狗,“我只是想再看一次刚才的焰火表演,不知是否能劳驾这位。”他朝干巴老头做了个请的姿势。
“绅士,焰火表演已经结束了,这~”圆盘脸的眼睛瞥向了罗杰腰间的钱袋。
“当然。”罗杰扯开腰间钱包的系带,从里面摸出了五枚银便士。
“绅士,他的焰火表演是一种神奇的法术,这点钱恐怕~”圆盘脸满口烂牙挤出个丑陋的笑。
罗杰又从钱包里摸出了三枚银便士,八枚便士在手中掂得叮叮脆响,格外悦耳。
“老黑羊,别喝了,赶紧给这位绅士再表演一次火焰魔法。”圆盘脸转身操着口英式法语给干巴老头下令。
干巴老头粗糙的脸上满是不悦,驳道:“说好一天只放一次,不干!”
圆盘脸有些心急,背着两人连连给干巴老头递眼色,示意罗杰手中大把银币。
干巴老头根本不为所动,“你挤眼也没用,今天的材料全都用完了,你以为黑魔粉是那么容易制成?”
“全都用完了?你就没多弄点?”
干巴老头理都不理圆盘脸。
圆盘脸只得转身将罗杰带远了一点,盯着罗杰攥紧的手掌,满是懊恼和遗憾的摇头,“绅士,没办法,他秘制的黑魔粉已经用光了,您明天或许可以早些过来,我再让他单独给您表演一次。”
“或者您告诉我您的宅邸,我明天带他来您的宅第专程为您表演一次。”圆盘脸满是谄媚。
“他是什么人?怎么会秘制黑魔粉?我要听真话。”罗杰好奇打听。
圆盘脸露出一丝惊喜,却闭口不答话,只是盯着罗杰的右手。
罗杰会意,松开手掌捡起一枚银币扔给圆盘脸。
胖家伙一把接住银币,“他叫尼古拉•弗雷曼,我们都叫他老黑羊,一个自称是炼金术士的法国佬。他欺骗一位贵族会炼制黄金,结果狗屎都没炼出来,被贵族棒打驱离。”
“这个老东西脾气怪得很,若不是会点黑魔法,谁愿留他。”
“他真会制作那种什么黑魔粉。”罗杰追问。
圆盘脸又住口,眼睛盯着罗杰的右手。
罗杰再次摸出一枚银币扔过去。
圆盘脸咧笑着接了,继续道:“真会,他那破箱子里全是些瓶瓶罐罐和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每天都会躲起来制作点黑魔粉,靠那东西在我这儿混吃混喝。”
罗杰了然。
“你去告诉他,我也是炼金术士,想请他去那边喝几杯啤酒,顺便讨论一下炼金术。”罗杰将第三枚银币扔给了圆盘脸,指着刚才自己喝酒的那个摊位。
“您也是炼金术士?”圆盘脸一脸质疑,“您可不像那些招摇撞骗的家伙。”
但他看在银币的份上乖乖照做。
“黑皮狗,把他请过来喝酒。对人家客气点,那可是尖端人才。”
黑皮狗可不知道什么是“尖端人才”,只是想着三枚银便士就换了三句话实在不划算。
果然那个干巴老头听说刚才的绅士也是炼金术士后态度立刻变了,立马背着木箱跟着黑皮狗来到了摊位前。
罗杰已经吩咐摊位老板端来了大罐啤酒和两盘炖肉上桌。
“您也是炼金术士?”干巴老头主动坐下来同罗杰打招呼,用的是浓浓法式口味的盖尔语,态度大转,“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年轻的术士。”
“您是哪个派别的术士?”
“阿尔伯特派?”
“托马斯派?”
“阿诺德派?”
见罗杰毫无反应,干巴老头失望道:“难道你是雷蒙德斯派?那家伙可算不上贤者,什么贤者之石,第五元素,根本就是胡扯。”
“我是罗杰派。”罗杰用没怎么说顺嘴的法语随口胡诌诌。
罗杰的一口胡诌诌却把正欲举杯下口的干巴老头吓一哆嗦。
“罗杰·培根?那个巫师异端!上帝呀,你可小点声。”干巴老头半起身将食指放在嘴巴上,谨慎地左右看了几眼,见嘈杂的四周无人注意,方才拍着胸坐下,“以后你可别四处乱说,小心被送上火刑架。”
罗杰满头黑线,他哪里知道真有这么号人物。
“尼古拉先生,这里的确不方便说话,我能否邀请您去我歇脚的旅馆讨论?”罗杰顺势想把这个老宝贝拐走。
干巴老头砸吧着嘴扫了一眼还没开动的酒水和炖肉。
“黑皮狗,让老板赶紧再做两个肉菜,连同啤酒一块送来旅馆。”
“尼古拉先生,请。”罗杰起身朝干巴老头恭敬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