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永元九年,立冬过后第三天,寒风凛冽如剑。
前往罗马帝国的东汉使团,被迫停在两河流域。条支城的驿馆内,却有一人拿着磁石在磨针,想要打破困局。
“塞尔维,讨要缝衣针做甚?”
甘英躺在高脚木榻之上,默默盯着仆役的身影。他心想,塞尔维并不愚钝,更未曾莽撞行事。
总不至于要了一根针,然后就直接给别人做起针灸来!
但说是补衣服,塞尔维的架势又完全不像。针线活,拿个陶碗装水作甚?何况那双手,缝根线都缝不直……
百思不得其解,甘英轻轻叹气。
这时候,塞尔维把磨好的针穿进草芯,然后再放到碗里。一阵晃悠之后,细铁定在了水面。
对方递过来的蜡板刻着九个汉字,不由得让甘英瞪大眼睛:
“使君,水针术,可辨南北!”
倒不是因为字,甘英早在三天前就震惊过。他没带司南之杓,可如今却有了水针术,何愁不能横渡西海?
塞尔维抹去字迹,重新刻写。
“使君,如是我闻,昔年博望侯过蓝氏城,授此术。”
甘英再次看到蜡板的字迹,不断感叹“张骞实在是惠泽后人”的时候,知道来龙去脉的塞尔维却在想:
“我骗你,也是为了华夏史。”
各种人与事,会因为自己而偏离轨迹,至少先保证指南针还是华夏的发明。
只不过,他保得住古人名声,却保不住眼前人的命。史书没有记载,但甘英这时候病了,甚至病入膏肓。
“塞尔维,吾有大计相托。”
甘英在蜡板上缓缓刻字,确认自己被安息人欺骗之后,他就持续在思考。
如何越过封锁抵达大秦?陆路最直接,但汉人的长相太过显眼。水路?使团里找不到一个坐过船的……
“使君,奈何令吾作盗贼乎!”
看到蜡板上的这行字,甘英忍不住泛泪——他不是不知道塞尔维的来历。
对方本来是蓝氏城大佛寺的僧人,被住持诬告偷窃后,流落街头两年。甘英答应过塞尔维,一切都会变好……
然而现在,甘英必须狠下心来。
为了彻底瞒过安息,只牺牲他自己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个人执行鸡鸣狗盗。
一个胡人,一个来自贵霜的胡人,一个曾经被指控偷窃的胡人,一个根本不在大汉使团正式名单里面的胡人。
除了塞尔维,还能有谁更合适?
甘英有种预感,自己只能再活一两天。万世何其遥远,他只能争取朝夕!
“使不得!使不得!”塞尔维的大夏语脱口而出。同一刻,他拦住了从高榻起身、准备行一个顿首礼的甘英。
老祖宗拜自己,那得折多少寿?
三天前,刚好出生在一千九百年之后的甘维,灵魂附到贵霜翻译的身躯。
顶着胡人的脸,可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立刻就献计:借助条支西风,扬帆出海往东,绕道天竺前往大秦。
“吾辈财货盘缠,汝尽取之。”
这时候塞尔维才意识到,史书的轻描淡写,让他严重低估了甘英的决心!
就算没流芳百世,起码别遗臭万年。如果沦为《后汉书·西域传》里,偷走使团财物的贼,这辈子岂不枉然?
“使君,吾但有一事相求耳!”
塞尔维的反应,让甘英怀疑所托非人。但很快,他明白自己多虑了。
对方要的,原来只是甘英写在素帛上的、说明事情经过的亲笔字据,将来能对其他人、对大汉朝有个交代。
“此子竟非汉家男儿,憾矣!”
甘英吩咐取来笔墨缣帛,写下他的全盘计划,持书者纯粹听命行事云云……
塞尔维接过字据,顾不上看里面内容,先对自己老祖宗行一个稽首再拜之礼,接着才战战兢兢地拿起帛书。
这份证明在,他的清白就在。
万一西域都护府、洛阳朝廷都不知道来龙去脉,自己至少还有底牌。
诸事交托完毕,甘英解下一枚玉佩,把它缓缓放在塞尔维的手里。这一别,他俩下次见面就得在九泉之下了。
塞尔维又一次向甘英再拜稽首。
他接下来的任务是,悄悄卷走整个大汉使团的钱,购买各种航行所需物资。
塞尔维离开之后,甘英的房间里却传出了争吵声。两名心腹得知一整个潜逃计划,连忙劝说使君打消念头:
“不可轻信胡儿,恐防有诈!”
“老夫早就试探过塞尔维。这一路,他始终连半个锱铢都没多拿。”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你俩也用水针术,若无此人策应,到时如何瞒得过安息斥候,如何去天竺?”
条支城的街角,转出一道身影——此人既不叫甘维,也不叫塞尔维。
卢卡琢磨,后者是拉丁语里面的“奴隶们”。既然回过神来,何必自讨不痛快?干脆继续用前世的留学名字。
他离开驿馆,只带一袋钱币。
卢卡出来的理由是日常采买,等那些汉朝人都走了,才好回去老鼠搬家。
凭着原身之前,跟别人闲谈打听的消息,他从城西的驿馆一路穿过城中央的集市区域,来到城东的砖窑带。
作为藏身所,这里环境简陋。
好在还算暖和,重点是房东认钱不认人,属于临时落脚的最佳选择。
卢卡看过几个地方,最后选了一间离黑市码头相对最近的泥砖屋,三枚安息银币,顺便租了旁边的废弃砖窑。
剩下的钱,他用来租一辆驴车。
算着时间回到驿馆,大汉使团果然已经离开,只剩一个安息老兵把守!
卢卡问候老兵,递上椰枣酒。
安息侍卫接过酒壶闷了一大口,向贵霜翻译连声道谢。
“哟,你是回来拿那根形状特别的木头吧?刚才我就觉得奇怪。塞里斯的使臣,之前出门都会带着它……”
话还没说完,老兵就昏了过去。
卢卡心道,椰枣酒里并没下毒,掺了些曼陀罗汁而已。
既为了搬运顺利,也为了老兵好。他自己是必须脏一回手了,但对方身为此案受害者,大概有机会不被问罪。
刚进房间,卢卡就看见汉节。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节杖深深鞠躬之后,才敢开始翻箱倒柜。
两匹国礼蜀锦、十匹精制缣帛、一腰带的金饼,甘英等人的盘缠就剩这么多,毕竟他们并非洛阳朝廷派遣。
搬运完毕,卢卡迅速撤离……
一个时辰前,甘英起身打开窗户,看着贵霜翻译的身影远去,直到消失。
想当初,他亲口跟定远侯立下誓言:若不面见大秦王,誓不归汉。既然自己没法再往西一步,那就舍命相搏!
甘英负责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塞尔维则趁机离开条支,带领汉军前往天竺的西海岸联络罗马商人……
甘英一声令下,随行属吏很快来到他的房间。这并非整个大汉使团,副使那一半队伍,被扣在和椟城当人质。
不碍事,他已经派信使过去。
“使君,您如今的身体,实在不宜舟车劳顿,还是先不见条支王为好!”
众人纷纷劝阻,但甘英心意已决。如果不能活着完成使命,至少让他轰轰烈烈,再为大汉朝尽忠最后一次!
“大丈夫岂能苟且度日!”
“之前他们说,去大秦需要准备两三年粮食。条支有粮,吾等何不去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