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藏身处,卢卡松了口气。
他上辈子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穿越之后,竟然要行鸡鸣狗盗之事。
在这场国家级行动里面,卢卡自问已经把所有部分处理到最好。手里的横财,就当是他跟老祖宗借的盘缠!
毕竟,这一路上的开支也不小。
卢卡心想,该用还得用,之后等他另外赚到钱,再还给两个汉朝人……
条支城的中央、大集市的某处角落,来自贵霜的一名销货黑手刚伸了个懒腰,就迎来今天的第一单生意:
“这块金子,能换多少银币。”
卢卡随身带了一把铁刀,等黑手把他单独带进附近的帐篷,才掏出马蹄金。
“喏,它的形状有点奇怪。成色也不怎么好,我给十分之七吧。”黑手端详汉朝金饼许久,才慢吞吞的说道。
卢卡收回马蹄金,扭头就走……
汉朝金饼可是高纯度的,而安息银币掺了铅。加上汇率差,亏了一半!
销货黑手连忙拦住卢卡。贵霜人都知道,最近这些年贵霜国内开始铸造金币,对于原料的需求越来越大。
“哎……朋友,我开玩笑!”
他后悔,刚才太贪了,被美丽的橙色光泽蒙蔽双眼,忘记对方也说大夏话。
卢卡为何是卖家,这不重要。把金子带回去横竖都赚,区别只是多跟少。关键是,别把上门的财神赶跑!
“现在告诉我,你出多少钱?”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卢卡带着两袋沉甸甸的银币,满意地走出帐篷。黑商买卖,本来也不可能按照正常行情。
“只比市价少二十分之一。”
钱够了,物资可以慢慢买,人力必须先配齐,不然到时候搬东西都费劲。
忖度之间,卢卡来到买卖牲畜跟奴隶的围栏。他指了指其中两人,用帕提亚语询问老板:“哪来的臭鬼?”
“东南的海边,食鱼者部落。”
卢卡心想,之后在波斯湾航行,这个部落属于祸害,现在倒是有用得很。
确认过两人会游泳,卢卡直接掏出六十个银币。毕竟他们看着还算精壮,而且跟甘英的两名心腹身高接近。
“就要这种听不懂话的!”
接下来的体力活很多,搬东西、划船、当水鬼,别的奴隶至少得几百银币。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关于奴隶的交易,卢卡作为现代人的良心受不了,早点完事,眼不见为净。
“你们,进去。里面,别动。”
买了两名苦力,卢卡带人回到藏身处,喂了点吃喝,比手划脚尝试沟通。
另一边厢,甘英强撑病躯,率领使团浩浩荡荡地来到城北,准备进入条支王宫,随即被两个守卫拦住……
“我王不在此,汉使请回!”
甘英拒绝离开,双方争持不下。陪同前来的安息通译,内心叫苦不迭:
塞尔维那家伙,到底跑哪去了?之前的日子多快活,领一天钱干半天活,现在反而是越帮越忙、越说越错!
安息总督闻讯赶来,帮忙解围。
条支是安息属国,实际管事的也是安息人,条支王的角色类似西汉诸侯王。
安息总督以为很快就能把甘英打发掉,然而对方一开口就是借大船,借足够航行三年的粮食!
“汉使,此事过于重大……”
“阁下担心,我大汉会不认账?条支但肯借粮,甘某现在就立下字据!”
“不借到粮,甘某绝不离开!”甘英越说越激动,随后倒在条支王宫的大殿之上,引起众人一阵惊愕……
总督脑袋发疼,这下麻烦大了!
汉使以身入局,惊动条支全城。立冬过后第四天,甘英还剩半口气。
国王接到汇报之后,起初打算留在城外。他本人对这件事没有直接责任,自然是希望躲得越远越好。
天塌了,凭啥自己一个人顶着?
只不过,条支王最后还是被安息总督给带了回来,毕竟后者才是更高那个。
总督心想,自己明明已经计划好一切,派个市井伶人打扮成船长去见汉使,就说罗马很远,得坐船两三年。
这群塞里斯人,有谁敢冒险?
只要汉使足够聪明,或者足够笨,他就必须老老实实地,回去塞里斯覆命。
整件事,怎么变得如此糟糕?现在礼送也来不及,之后汉使死在宫里怎么办?继续医治吧,活一刻是一刻……
条支城的上上下下,谣言纷纷。
趁着无人在意,卢卡从集市大笔采买物资,又从黑市码头购得旧木船……
这天下午,按照之前跟甘英的约定,卢卡换了一身行头,乔装成本地小商贩,来到赫拉克勒斯—涅尔伽勒神庙。
庙前的空地,熙熙攘攘。
此处是条支城最大的神庙,里面同时供奉力士、瘟神、战神、死神。
虽然风险很高,但卢卡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跟甘英的两名心腹在这里秘密接头一回,哪怕只有单线联络。
整个脱逃计划的关键,是信任。
卢卡并没有号令汉朝人的打算,但接下来的旅程,至少他们也得配合自己。
由于甘英病重,整个使团都留在条支王宫陪侍护卫。两名心腹以祈福为名,在安息士兵的监视下前往神庙。
“你说,塞尔维今天会来么?”
“大计成败,尽在此人手中,彼岂能不至?掘地三尺也得查出他的下落!”
两名心腹还没靠近神庙正门,便有一大堆人涌过来,竭力推销自己的商货,也不管塞里斯使臣听不听得懂……
“散开,散开!别在这挡路!”
卢卡没凑热闹,而是站在最里侧的位置,正好迎上刚摆脱纠缠的汉朝人。
两名心腹的视线,对上卢卡的眼睛。他们放下四枚贵霜铜币,迅速接过香火包,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
来到大殿,卫兵被留在外面。
两人背对门口拆开包裹,里面有乳香、没药,还有一块刻着汉字的小蜡板。
看完内容,他们用火烫平蜡面。现在直接跟塞尔维出城就是送死,没必要提前知道,木船停在哪个位置。
无论走到哪里,汉人都很显眼。
所以从最开始,甘英就没打算让两名心腹去找船,而是塞尔维主动来接。
从条支回西域都护府路途遥远,甘英死后,按说应该入土为安,但他却吩咐使团其他人,到时请求就地火化。
他俩,就趁那时投水假死而遁!
虽说已经知道整条绝命计,两位心腹在祈福时,还是忍不住落泪。
为了掩护他们,甘英竟然愿意做孤魂野鬼。火葬等于挫骨扬灰,只有胡人与重犯,死后才会如此遭罪……
悠悠苍天,何薄于使君!
两名心腹离开神庙,回到甘英病榻前的时候,汉使已经奄奄一息。
他仅剩的气力,化为一句凑近耳朵才听得见的询问:“汝等见到……甘……塞尔维了吗?”
“已会合!使君请放心!”
确认过一切顺利,甘英点了点头,随即昏睡过去。
在梦里,他见到了大秦王,以及大秦的文武百官。大秦民众夹道相迎,所有人都在欢呼汉使的到来……
立冬过后第五天,卯时三刻。
太阳刚露出地平线,皎月仍挂在天边,而甘英的脉搏,彻底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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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戌月丁巳日,英殁于条支。是晨岁星显明,镇星守角。”——《大罗国志·永元九年西行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