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弟，彼等乃何人也？”
“尊兄，此二者皆为武博城中名士，与弟或有宗亲之谊，或有授业之恩。”
卢卡领着卡鲁提、马提雅尔来到金无忌的面前，为三人引见彼此——老金心想，总算遇见在西海有头有脸的。
拔黎迦三位巨贾，末业之流。
在雅黎，乌集太守游鲁马始终不肯见面；到了伊富，自己又身体抱恙……
金无忌的表情，卢卡看在眼里。这一路西行，他遇到甚至招募的历史名人并不少，然而远水难救近火。
阿里安、阿庇安，只是孩童。
其余人等，按照汉朝的标准，要么属于方士，要么属于地方豪强。
最够资格跟老金对谈的，目前就是普鲁塔克、小普林尼，但如果跟他们单独聊天，大汉使团就没法再隐身。
思来想去，只能请出两位诗人！
“卢卡，你的这位朋友，来自哪片大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面相……”
“两位阁下，这是从汉国来的商人。”卢卡吩咐，给众人各端一杯葡萄汁，“我在巴里加扎遇到的。”
条支往事，不足为外人道。
因此卢卡在跟自己叔父、师父分享经历时，都从木鹿、蓝氏城与印度说起。
“贤弟，可否请二位名士赐教姓名？”金无忌向两位罗马诗人作了个揖，才以半躺姿态上了特别垫高的卧榻。
卢卡掏出一块蜡板。
从三个乌斯开始，他就跟老金达成了西海人名的翻译默契——
罗马人的名字，按照氏族名、家族名、个人名的顺序，分别取首位音节，各自对应在这时代读音接近的汉字。
卡鲁提，华马马。
底下是两人的拉丁文原名，例如马尔库斯·瓦勒里乌斯·马提亚利斯……
金无忌看了蜡板，眉头轻皱，随即拿起铁笔，将卡鲁提改为柯鲁题、华马马改为华双马，这才满意地点头。
照音直译，其文不雅驯甚矣！
拿到老金递回来的蜡板，卢卡明白，对方的翻译逻辑已经跟自己完全一样。
既然提尔被写成了题迩，那么卡鲁提至少得改为卡鲁题；而卡又实在不像一个汉姓，所以还得改成柯。
既有译字交相袭用，互为犄角。
这办法牺牲了对音准确度，却能大幅降低汉朝对于西海人事的认知门槛。
卢卡暗忖，从他这辈子往后的历史长河，只要中原还认为如此最为便利，那么自己的方案就能一直沿用下去。
“贤弟，汝可有异议乎？”
“尊兄妙笔生花、画龙点睛，弟岂能有异议？如此文采，弟唯佩服耳！”
金无忌被恭维了两句，喜笑颜开。卢卡便趁机引出诗赋话题，例如按照罗马诗律改写的《秦风·无衣》……
“贤弟大才！请受为兄一拜！”
卢卡连忙喊住老金：“尊兄，使不得！二位西海名士在此，不可轻慢！”
金无忌迅速回过神来，今天的对谈内容除了风花雪月，更重要的是打听大秦诸事，华双马跟柯鲁题才是主角。
“华兄，近日可有佳作乎？”
马提雅尔听完卢卡的翻译，连忙回答道：“最近在整理旧稿，暂时没空。”
为了避免冷场，卢卡让马提雅尔临时背诵几首之前的讽刺诗，这些诗针对的都是商人或者戏子之类的人。
“华兄大才！某敬华兄一杯！”
第二天早上，卡鲁提的宅邸。提奥菲拉已经问了好几遍，丈夫还没回来。
她一头雾水：“提图斯跟马尔库斯，只是去跟卢卡谈个书店的出资账单，就算谈不拢，昨晚也该回来了吧。”
“他们，有那么多话可说吗？”
同一天，获得财务书记官职位的尤乌，心情忐忑前往农神庙国库报到。
按照罗马人的社交惯例，他本来应该先到普林尼的宅邸单独求见，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一些指点或者提示。
只不过，卢卡却派人传话：
“普林尼阁下目前忙于公务，与其花时间寒暄，倒不如做好您的份内事！”
守门奴隶问过尤乌名字，便领他进了农神庙国库。举目望去，不少人正忙着拨算盘，填写或者核对账本。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尤乌被带到一张书桌，这桌子摆着算盘、蜡板、铁笔、芦苇笔与墨水瓶。
农神庙国库的财务书记官不止一人，然而他坐下来，却发现没有任何同僚过来问候，连莎草纸都得专门讨要。
尤乌在心里痛骂：狗屎的卢卡！
就在此时，终于有另一位奴隶过来，把他领到小普林尼所在的房间……
“年轻人，鉴于你在黑海贸易表现出的才能。”小普林尼示意尤乌坐下，“是时候为罗马国家作出奉献了。”
“我的荣幸，元老阁下。”
总算见到小普林尼本人，而且被其恭维了一句，尤乌内心也放松下来。
“是这样。我最近发现了一些……棘手的账目。我不想动用既有的人手去查，因为这样可能会走漏消息。”
“接着有人向我举荐了你。”
听到这里，尤乌的背后渗出几滴冷汗，他预感到自己摊上了一件麻烦事。
然而，尤乌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这才第一天上任呐，而且财务书记官的职责就包括查账，是他应尽的本分！
“年轻人，你有额外的优点。”
小普林尼用手背敲了敲桌面，“你跟这里的人都还不认识。”
“你听好！这十天里，除了照常办公，我会让人每天悄悄给你一堆旧账本，你要尽快把它们核对完毕……”
“他们有那么多话可说吗？”
其余的财务书记官，在农神庙国库的另一边交头接耳，讨论尤乌的事情。
这些人并非消息不够灵通，不知道尤乌的来历，而是得到了小普林尼管家的暗示——十天内不能跟尤乌攀谈。
“你们看，老大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有什么特殊开支，临时让这个新来的家伙从总账里面腾挪？”
“不可能！”其中一名书记官，语气斩钉截铁，“咱们这是国库，不是元首金库，所有账目都按部就班。”
“怎么就不可能了？”
“你们之前还打赌说，元首最晚这几天也该回罗马城了，结果怎么样。”
众人七嘴八舌，最后也没得出个定论。另一边厢，尤乌从小普林尼的办公室出来，感觉自己筋疲力尽。
十天之内！甚至还是兼差！
好在小普林尼也指了一条明路，那些旧账本，尤乌可以带回家翻阅。
经过苦苦思索，他很快就抓住唯二的救命稻草——能够心算十万级数字的赫尔墨，转眼就能看出假账的卢卡！
尤利乌斯家的宅邸。
“卢卡！你今天怎么来了？是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我可等太久了！”
“阁下，我确实带着好消息。”卢卡压低声音，“虽然在罗马城没有合适的职位，但奥斯提亚港那边有。”
“管粮食运输？也行吧……”
得知还要跟老冤家克劳狄乌斯打交道，尤利乌斯尽管不乐意，也没说什么。
毕竟是肥缺呀！他还想跟卢卡寒暄一会，卢卡却说，自己今天主要是来见他儿子尤乌，两个人要讨论很多事。
帕加马骑士直接愣在原地。
尤利乌斯纳闷，自己儿子不是一直不待见卢卡，他们有那么多话可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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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巳月庚午日，小满。西海名士华双马、柯鲁题来访，纵谈古今东西诗赋。此二人，本籍迦第。华氏嬉笑怒骂、讥俗讽弊，皆出口而成章，堪为西海之东方朔；柯氏善为笑言、合于大道，赞曰西海之优旃。是晨河鼓大星显明，岁星在斗。”——《大罗国志·永元十年西行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