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年夏至,儒略历六月二十五号,阿庇亚大道第七里程碑。
“维啊,你真的不能雇用更多的人手了么?”马车里,霍尔达第十三次向卢卡提出同样的问题。
卢卡长叹一口气,“师兄,我从条支以及巴里加扎带来的这些种子是引种,第一年如果能收成,还得再种下去。”
“第二年、甚至第三年收成之后,才能开始获利。就算我连半个小铜板也不赚,我也没办法把这一带乞讨的人全部带去农场!”
霍尔达沉默不语,他知道,卢卡说的是真话。
可看到路边这些面黄肌瘦甚至瘦骨嶙峋的乞丐,霍尔达就不由得感慨——都是头顶着天,脚踩着地的人,为什么有的人会活成这副惨状?
众生皆苦,然而每个人具体苦的地方却不一样。
他在罗马城的街头,看过满脸愁云的富家子弟,大概忧心的是之后该到何处寻欢作乐,应该躺在哪个温柔乡里面;然而眼前这些人,绝对没有这种余裕,他们愁的就是什么时候饿死、冻死,或者死于非命。
霍尔达心想,自己大抵也是不经世事的。
他比卢卡虚长三岁,也提前三年走完从水神庙祭司学徒转往佛寺比丘的路。
直到两年前,不,直到去年从蓝氏城大佛寺连夜逃亡之前,都只惦记着背诵教派经文,对外界的喧闹充耳不闻。
已经还俗的师弟带自己一路西行,前来罗马人的土地弘扬佛法,可他真的有资格弘扬吗?
这半年旅途的每一个深夜里,霍尔达都始终在思索、在纠结。
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理论研修水平,甚至远远不足以解答他自己的疑问。
连日以来,霍尔达一边跟菲洛探讨,另一边跟阿罗乌辩论……他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或者说,至少找到了通往答案的道路;但看见第七里程碑的这些乞丐跟流浪者,他明白,自己错了。
而对于师兄的这些内心想法,别说卢卡完全不知,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共鸣。
他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天外来者这个秘密身份,能给自己提供超越时代的见识,两世为人的淡定,可他并没有任何法力,随便弄个什么五饼二鱼,供几千甚至上万人同时吃喝。
卢卡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从眼前这堆人里先挑一个雇用看看,如果没弄出什么差错,他再考虑多请两个,以此类推……
“这位大爷,我冒昧问一句,您是哪一年出生的?”
“提比略第五次担任执政官那年,提比略与赛扬努斯执政之年!”
卢卡迅速心算一遍,眼前这落魄老头竟然是班超的同龄人……不,甚至比班超都还要再大一岁!
可他要请的是农场雇工,要每天下地干活那种。
“老人家,恕我直言,您还是回去吧,您年纪太大了。您的儿子、孙子在哪里?我可以考虑雇用他们!”
听到儿子跟孙子这两个词,落魄老头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
“我,没有儿子,更没有孙子。我年轻的时候结过婚,可没过多久,妻子就跟别人跑路了,还卷走我的所有财产……”
人心毕竟是肉做的,听完如此唏嘘的故事,卢卡当场决定给落魄老头一个干活的机会,毕竟其他年轻的,对于卢卡的招募都表现出了犹豫的态度。
也许是他们没见过卢卡,也许是他们不认为会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来拉自己一把,总之这些人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既然如此,卢卡也不勉强。
无论如何,所有来跟卢卡面谈过的人,都现场发了一碗麦糊充饥,一份脱壳小麦配四份糠麸,能填饱一顿肚子,却不足以引发争抢。
“谢谢!谢谢!大善人,你明天还来吗?”
卢卡明确回复说,明天一定不会来,至于之后什么时候来,那得看他的心情。
如此做法,并非是拿这些苦命人当乐子,甚至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
卢卡非常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蝴蝶效应,有些波澜是他希望看到的,而另外一些则是他非常想要避免的。
把落魄老头带回劳伦图姆的庄园后,卢卡先吩咐达戈取来一整套干净的衣服,让老头进到屋外临时搭好的帷幕里面,把旧的行头直接脱下,在木桶里洗了个热水澡。
之后再让仆人把老头的旧衣服就地焚烧,免得把寄生虫,虱子之类的带进屋内……
马提雅尔看到卢卡从外面带了人回来,连忙迎上前来问道:“买回来的奴隶?这么老,赔本买卖呐。”
“不。”卢卡摇摇头,“是流落到罗马城郊的外邦人。”
“那就更加亏了……”
马提雅尔说到一半,把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哎,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他自己其实也是前些年才获得图密善赏赐的罗马公民权,若是没有那些赏赐……说不定他也会跟这家伙一样。
想到这些,老诗人的心情顿时就很不好。
为了排解郁闷,他从酒窖拿了一壶葡萄酒,往里面掺了点水就直接喝了起来——卢卡这小子竟然说什么要戒酒两个月,正好便宜自己这个老师了!
马提雅尔喝得醉醺醺的,双手扶在他名下的庄园跟邻近庄园的篱笆上,开始大声朗诵他以前写过的各种讽刺短诗,甚至还断断续续的哼了起来。
很快,老诗人就迎来了邻居的当面投诉:
“赫拉啊!哪里来的破锣嗓子!像你这样的,在剧场还没表演完第一幕戏,就被轰出去了!”
诗兴被打断,马提雅尔非常不爽:“你是何人?我在自己庄园唱两句,干你何事?”
女邻居放声大笑:“连我也不认识?果然是乡下的土包子!我是罗马城的拟剧女王索菲亚,住在这附近的普林尼元老阁下都知道我!”
马提雅尔气得青筋直冒:“泼妇,我现在就念一首诗骂死你!”
女邻居仔细打量马提雅尔一番,回答道:
“哈哈!回去吧,大诗人!你太老了,跟我吵架,你是绝对吵不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