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尔瓦与图拉真执政之年，八月二十五号，奥皮康西维亚节。
罗马元首图拉真，以及未来将会成为下一任元首的哈德良，已经离开阿根托纳图姆，来到奥古斯塔•劳纳科隆殖民地。
在卢卡所读到的历史中，多年以后这座罗马城镇遭到废弃，被西边相隔一段距离，瑞士的巴塞尔取代了地位。
当然，图拉真跟哈德良并不知道以上这些。
他俩是来巡视莱茵河防线的沿途武备情况，顺便参加关于丰收女神奥普斯的祭典。
劳纳科隆今年的收成还不错，然而图拉真的眉头却依然轻皱。
老伙计苏纳给他写了信，里面却说并未发现小普林尼招募了什么新门客，这让图拉真感到一阵郁闷。
苏纳离开后没过几天，他就吩咐书记官，把塞孔都斯之前的来信，凡是能找得到的都拿给他，他要在有空的时候仔细再读一遍。
连日以来的比对，让图拉真逐渐形成一个推论。
小普林尼上次的首封信件，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否则不可能在第一遍，就能提出如此严丝合缝的请求！
可是……这位高人姓甚名谁？如今身在何方？
图拉真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感应到了对方的本事之大，还是未知本身所造成的好奇心征服了他。
他正苦苦寻找一道幻影，一个在罗马城里游荡着的无名影子！
坐在旁边的哈德良，看到图拉真这副模样，还以为元首是为了塞里斯使团的行踪而费神。
他想起那天苏纳对自己的提点，于是鼓起勇气道：
“元首阁下，您似乎有心事。恕我冒昧，我能否替您分忧？”
“噢？那你先说说，我刚才在想什么。”
哈德良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能让您费心的事情，绝对不会是小事。所以我斗胆猜测，应该是关于塞里斯人。”
图拉真不置可否，只让哈德良继续往下说。
自己的表侄并没猜对。
但图拉真同样不需要哈德良猜对。
恰恰相反，对方的误解，反而让图拉真松了一口气。
自己大权在握，岂能让人轻易看透心事？
正好，他确实也另外惦记着塞里斯使团。听一听哈德良的见解也无妨，说不定能得到些新的思路……
哈德良得到允准，连忙把之前对苏纳说过的推测，在图拉真面前重复了一遍。
“嗬？你的意思是，埃及总督竟然敢不履行他的职责——塞里斯人两次经过海关，从贝勒尼斯进入罗马国家的领土，又离开了埃及的行省边界，他都没向我报告，甚至没能发现？”
这一刻，图拉真差点被气笑了。
早些时候，他已经收到埃及行省寄来的公文，说是有一个商人来自汉国，罗马人跟希腊人都从来没听过的国家。
鉴于这个商人从巴里加扎坐船抵达贝勒尼斯，再抵达亚历山大港，汉国应该在印度的东边。
总督虽然抱病在身，没能亲自接见，却也派人款待一番，并且开出通关文书，让对方直接前往罗马城，方便图拉真之后召见。
虽说写信报告的人，是前朝任命的总督，而非图拉真即位后调派的普兰塔，但也是尽到职责的。
结果你哈德良竟然说，可能有另一个塞里斯使团，从埃及总督的眼皮底下悄悄溜走，这像话吗？
“埃里乌斯，你的笑话很有意思，下次别讲了。”
图拉真的当面讽刺，让哈德良心中懊恼：
狗屎的，自己还是定力不够啊，要是乖乖闭嘴，何至于在元首面前出洋相！
现在的他，迫切需要一位高人的指点。
然而苏纳不在，图尔博又帮不了忙……要是那个不存在的普林尼门客真的存在，那该有多好？
这天晚上，哈德良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图尔博。
“阁下，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只要您认为有必要，无论是回罗马城找人，还是去埃及调查事情，我都会尽早出发！”
有那么一瞬间，哈德良几乎就下定决心了，然而他纠结再三，最终还是没能亲口说出一个去字。
哈德良之所以需要图尔博陪着，不仅是为了有个心腹可以商量事情，更是为了应付图拉真的平常询问。
他们这一路并非巡游，并非吃喝玩乐。
图拉真是要巩固边境武备的，虽然哈德良现在的身份属于什么都不是，但不妨碍图拉真隔三岔五地问他一些军事方面的见解。
而哈德良本人，此时的兴趣只包括建筑、哲学跟法律。
要是没有在第一线从军，又懂得军略的图尔博临时给他补课，他哪说得出各种门道？
没有那个门客在，顶多是得不了图拉真的欢心。可如果图尔博不在，哈德良恐怕就要焦虑到头痛欲裂了……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哈德良心想，如果得不了图拉真的欢心，那一直以来自己的努力跟纠结，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他同样在苦苦期盼那道幻影，那个在罗马城里游荡着的无名影子！
夜深人静，图拉真坐在城外中军营帐的凳子上，盯着小普林尼最近一次寄来的请求信件。
内容虽然特别，说起来却也没多大事。
塞孔都斯希望通过一部法案，以他本人命名的法案，鼓励人们进行捐赠。
图拉真寻思，这种无关痛痒的东西，同意了也就同意了。
不过……
这背后会不会又跟那道幻影有关？
元首犹豫，是否应该直接写信告诉小普林尼——咱猜到最近你身边多了个人给你出主意，咱也需要这个人，你把他送过来。
图拉真知道，只要他这样问，塞孔都斯不可能拒绝，哪怕没有这号人物，也会临时凑出一个来。
但自己之所以宁愿在这闷声猜哑谜，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跟元老院维持良好关系！
要是其他元老知道，图拉真是个会通过日常的信件内容，反复推敲自己社交网络情况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又一个图密善？那个连名字都已经不能公开提的家伙？
图拉真是罗马元首，而非普通的大头兵。
为了自己的名誉，更为了罗马国家的和谐，图拉真只能继续投入到这场无声的棋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