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年、白露过后第三天，阿庇亚大道第十一里程碑的某处庄园。卢卡一觉醒来，他的感受也在逐渐解冻。
“提奥多，我这几天不吃肉。”
“手给我放低一点！对，葡萄酒、葡萄汁，红色跟紫色的东西都别拿来。”
“背向我站着，哈穆尔……”
刚离开阿罗乌的落脚处，卢卡便给出一连串的吩咐。昨天的他，没表现出丝毫软弱，但那属于暂时的麻木。
来自一千九百年后的现代人，亲眼目睹有人被杀，事后的释怀谈何容易？
更何况，对方还死在卢卡面前！
车驾向着第五里程碑飞驰，而他独自坐在其中一辆马车里。想起那具尸体，他双手发抖，甚至干呕起来。
下车的时候，卢卡脸色惨白。
霍尔达看见了这一幕，又得知自己师弟的各种吩咐，于是主动过去搭话……
“师兄，你就狠狠训斥我吧。”
“训斥你做什么？听那些假惺惺的忏悔？”霍尔达长叹一声，“让你重新选，你还是会让哈穆尔杀了那人。”
“虽然毫无悔意，但你的良心仍然不安。至少，你还没彻底堕入魔道。”
卢卡不语，只是一味的喝水。
“维啊，杀生不难，从不杀生也不难。难的是杀人以后，下次还能忍住不杀人么？毕竟这办法见效最快。”
“其他的事，我都愿意代你修行，唯独这杀孽，我只能希望你好自为之！”
卢卡沉吟许久，双手合十说：
“师兄，你再不是先前的你了。且不说我以后会怎么样，你能留在罗马人的土地，就是这西海众生的福气。”
霍尔达此刻总算明白，卢卡跟佛的缘分已尽。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
“你，也不再是先前的你……”
就在霍尔达与卢卡单独谈话的时候，菲洛跟其他随从也没闲着。
“早跟你们说了，大师就是大勇大势至菩萨的道成肉身！至于你们的家主、老爷跟主人……是转轮圣王！”
对此，法沃利立即表示赞成：
“这话有道理。之前各位一直私下争论，卢卡跟霍尔达谁更神通广大。”
“从昨天的事情看，我们可以得出明确的结论：卢卡的应对是俗家人的极致，而霍尔达属于出家人的极致。”
“服从前者，信仰后者吧！”
法沃利的话，让菲洛不住点头——你再不是先前的你了，总算派上用场了！
卢卡陆续招募的这帮人，一直以来就分为两派。大部分人崇拜的是卢卡，然而卢卡却始终拒绝他们的狂热。
内心这份炽热，不知何去何从。
而现在，菲洛跟法沃利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完美说法，两全其美的答案……
众人的附和，菲洛自然乐见其成。他之所以属于少数派，一半是被迫无奈，另一半则是看准了霍尔达这个人。
心怀大慈悲，不爱高谈阔论！
既然卢卡不愿意出头，菲洛就只能把霍尔达推到最高信仰的位置上。
若非如此，怎能驯服罗马国家这头嗜血巨兽？卢卡在罗马城愈发风生水起，他自然不愿意落后太多进度……
如今借题发挥，菲洛早有预谋。
如果他连这群人的看法都不能整合，之后还怎么向其他罗马人传播信仰？
回过神来，卢卡跟霍尔达已经聊完。两兄弟乍看仍然是亲密无间，可菲洛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貌合神离。
毕竟昨天有人死在他们面前！
菲洛连忙凑了上去：“霍尔达大师，为了翻译佛经，我们需要闭关一阵。”
卢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替自己解围，让师兄能够平复心情。他心想，菲洛啊菲洛，你再不是先前的你了……
另一边厢，埃斯奎里山。
尤塞来到自己庇主，格涅乌斯··米尼基努斯·福斯提努斯的宅邸。
“前执政官阁下，您身体怎么样了？我最近认识了一位朋友，他跟城里面两位新来的名医还算认识……”
“别担心，塞克斯图斯。”
米福格一脸慈祥，询问尤塞的近况：“孩子，听说你昨天出了点小意外。”
“阁下，我没受伤，只是受了点惊吓。”尤塞摆了摆手，“有个匪徒竟然想对我行凶，很快就被别人击杀。”
“噢？然后你还抓了他同伙？”
“是的阁下，城防大队已经查明底细，他们属于黑帮，罗马城的毒瘤。”
“孩子，你做得很好，再不是先前的你了。但你记住，如果你不干预，他们的地盘就会被其他黑帮盘踞。”
米福格说完，便闭目养神……
尤塞得到庇主的指点，连忙道谢，随即便向对方告辞，匆匆离开此处。
米福格待他不薄，可这米福格的儿子却看不惯他。左右为难之下，尤塞才会每隔八天来请一次安，快进快出。
忙于公务，那是不得已的借口。
尤塞走远以后，又过了好一阵，米福格的儿子才从外面回来：
“父亲，尤利乌斯··塞维鲁又来求您什么事？我一直都跟您说，这小子脑子太笨，没办法出人头地的！”
“你这回错了，格涅乌斯。”
“他这次并非来求我什么，而是给我介绍两个医生，说了他最近的事迹。”
“塞克斯图斯……似乎开窍了。道路官的职责范围做不出功劳来，他就从别的地方，寻找能够立功的机会。”
“这些事，跟功劳有何关系？”
格涅乌斯盯着米福格，心想：父亲，你老糊涂了，再不是先前的你了……
第二天，卢卡从阿庇亚大道的第五里程碑返回罗马城。小普林尼并不知道他最近的遭遇，但他俩说好见面。
“卢卡！你有点不一样了！”
普林尼察觉到，卢卡的身上多了一种杀伐果断的气息，是之前从来没有的。
他暗忖，也许是对方狠狠地教训了手下的奴隶一顿？从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就觉得对方的管理太宽松。
奴隶就应该戴着金属颈圈！
而卢卡带来的随从呢？什么达戈，曼加尔，哈穆尔，个个脖子干净得很。
在小普林尼看来，奴隶只是会说话的工具，主人的威严是很重要的，卢卡就是缺乏这种威严，始终像个孩子。
而现在看来，对方终于长大了。
“卢卡，国库又有一笔棘手的账目。我已经交给尤乌，你明白我的意思。”
两个时辰后，当卢卡出现在尤乌面前，尤乌产生了跟小普林尼同样的感受。不，他亲爹也没这种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