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街坊们忙着排队领取面粉、葡萄酒、橄榄油的时候,小弗拉维也到了。
“卢卡,咱俩好一阵子没见面了吧!”年轻的提尔人感叹道,“自从我跟着法学家阿里斯托学习法律以来。”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卢卡回忆,从自己去避暑到现在不过两三个月,那之前还是有见面的。
当然,所谓的见面也就抽空小聚一会儿,他忙着布局产业跟社交圈,对方刚拜师不久,也需要专心学习。
而今天,他之所以特别邀请小弗拉维过来,主要是为了以下的两件事。
首先,锻炼小弗拉维的口才。
卢卡准备在明年主动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官司,栽培对方就是图个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至少也得给他当个助手。
其次则是给这群人临时开讲座。不懂罗马法,就组建不了合法的职业行会!
“街坊们!请各位坐下来……”
此时此刻,领取完物资的人群正在陆续散去。大部分离场的都是女人跟孩子,凑完热闹还得赶紧回家干活。
葬礼现场很快只剩几十个成年男子——按罗马标准,最小的也有十四岁。
他们屏声静气,等待卢卡训示。
罗马社会的两大支柱是父权制与庇护制,元老以下的每个人,头顶要么有个爹,要么有庇主,或者两样都有。
至于卢卡的来历,并不重要。
都是穷苦人,吃了上顿不一定有下顿。只要庇护人有本事,其余管他作甚?
“我旁边这一位,是大法学家阿里斯托的高徒、奥卢斯·弗拉维乌斯·维维安努斯,他是来讲授罗马法!”
罗马法?这……能当面包吃么?
看到众人面面相觑,卢卡立刻补充道:“各位呐,麻烦事我可以代劳。”
“但各种基础的法律概念,你们是必须知道的。如果连基本的东西都过不了关,就不可能组建合法行会……”
此时,有人怯生生提出疑问:
“老爷,咱们最怕啰嗦事了。既然您罩着我们,又何必申办什么行会呢?”
“问得好!”卢卡顿时提高了嗓门,“在座各位街坊,似乎还有人不太清楚,为什么疯狗帮被一窝端掉。”
“因为他们老大袭击了道路官,你们面前的尤利乌斯·塞维鲁阁下!”
众人惊愕不已,这也太离谱了。
“各位如果觉得,组建行会属于吃饱了撑的,那就大错特错!城防大队已经对你们印象很差。万一再出事?”
“那就不是什么抓谁不抓谁的问题了,这一带居民很可能都要被赶出城!”
众人暗忖,这法律还真得学。
等到全场肃静下来,卢卡示意小弗拉维开始讲演。内容并非什么高深的学术难题,而是法律界的入门概念。
“汝可知,何谓自权人、他权人、人格减等、自权人收养、他权人收养?”
小弗拉维太紧张,忘了词。虽然卢卡提前给了他亮相的舞台,但他解释法律的水平,还没到能够出师的程度。
街坊们一脸茫然:你继续说啊?
卢卡连忙救场。自己认识小弗拉维也有大半年了,还是激将法最好用!
“尊敬的维维安努斯,关于前两个概念,我听到一种说法。自权人就是成年人,后者指十四岁以下的人。”
小弗拉维激动地指着听众们:
“你!你吗?还是你?哪个天下第一蠢?我不仅嘲笑,简直开始蔑视他!”
“Sui iuris。”
“跟着我把这个词念一遍——自权人。你的头上没有任何爹,你有权替你自己做主,如此才叫自权人!”
“半岁可以是自权人,八十岁不一定属于自权人,重点只在爹的死活。”
“法权地位,跟年龄无关!”
慷慨激昂一通,小弗拉维心情舒畅。刚才忘掉的词,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了。
“维维安努斯阁下,咱就想知道。”卢卡示意其中一人举手发问,“这什么自权他权的,跟行会有关系?”
“它们的关系,大了去了!”
“合法行会的会长,必须是自权人!做不了自个的主,还想做别人的?”
“平常负责跟外面交涉的副手,或者说代理人,也必须是自权人。普通的成员无所谓,这俩位置不能错!”
街坊们纷纷交头接耳,如此一排除,会长跟副手的候选者只剩一小半人。
“大律师,我爸死得早,但我爷爷还在。那我算自权人还是他权人?”年纪最小的听众,忍不住询问道。
“小爹不算爹,大爹才是爹!”
“每个家庭都有一个家长,从最新一代直着数上去,辈分最高那个就是。”
“祖父还在,那么他就是唯一的爹。祖父不在,父亲在,那么父亲是爹。等到父亲也不在,你是你爹……”
街坊们顿时哄堂大笑。
说着说着,小弗拉维有点语无伦次,好在话糙理不糙,大家伙也听懂了。
这年代的法律知识被垄断,从苏布拉随便找一万人,都不一定有一个知道,小弗拉维所列举的五项法学概念。
而他们,正在成为新的基数。
“维维安努斯阁下,自权人跟他权人,咱们晓得区别了。但人格减等跟收养之类的,跟行会有什么关系?”
小弗拉维的目光同样投向卢卡——哥们,是你让我讲这些的,我也好奇呐!
“各位,行会并非人生终点。”
“那只是迈向未来的第一步。我答应你们,只要立下功劳而且条件合适,我就寻找有钱人将你们收为养子!”
“塞里斯有种智慧叫未雨绸缪,现在不学,难道多年以后再急着补课?”
卢卡说完,小弗拉维接话……
“我还是先从收养讲起。不,从自权人跟他权人讲起——如果你没有罗马公民权,那就谈不上自权跟他权。”
“为什么?自权人、他权人都属于罗马法的概念,外邦人只适用万民法!”
旁边的卢卡立即鼓起掌来。
只有罗马公民,才能够被另一个罗马公民收养。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打便宜叔父卡鲁提的主意。
卢卡的罗马公民权,只能从元首来、由图拉真亲自颁发,没有其他捷径!
“现在我们来谈两类收养。”
“Adrogatio,自权人收养。而Adoptio,他权人收养。”
“各位千万别犯糊涂。”说到此处,小弗拉维停顿片刻,“这两个词的区别,是被收养对象的原来身份。”
“自权人,才有资格收养子!”
“哪怕对方岁数再大、地位再高,你们也一定要弄清楚底细,记住……”
“大师,什么叫人格减等?”
“好问题。”小弗拉维的临场表现也愈发沉稳,“Capitis deminutio,人格减等。”
“何谓人格?就是你作为罗马公民而享有的,各种各样权利的完整度。”
“自权人,人格当然最完整。”
“而在亲爹去世之后,他权人也会自然升格为自权人。但如果给别家的爹做儿子,这就会产生人格小减等。”
“中减等,就是没了罗马公民权,但还有人身自由。大减等,你是奴隶。”
街坊们听到这里,感觉脑子实在不太够用了:“维维安努斯阁下……您还是重点说说小减等会怎么样吧?”
小弗拉维做了个肃静的手势:
“收养产生了人格小减等,所以养子必须改掉姓名,跟随养父的家族。”
“如果有任何人说收养你们或者你们的子孙,却不要求甚至明确表示不用改名,那绝对是扯淡甚至骗局……”
全程听下来,尤塞也开始打哈欠。他打算找点乐子,顺便试一试小弗拉维:
“维维安努斯阁下,我疑惑。”
“您说养子必须改掉姓名,但我却看到好些人还用自己的本名。至于大爹小爹,有几对元老属于父子呐。”
卢卡没有劝阻,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他同样想看看,小弗拉维的成色!
“道路官阁下,感谢提问。”
小弗拉维,勉强克制住自己的语气:“鉴于您属于二十人团之一,这些谬论,我就当作您是代替友人询问。”
“凡被收养,都得改掉姓名。”
“这是罗马法不言而喻的原则,任何法学家都不可能给出第二种答案。”
“视乎具体收养的手段不同,本名确实有保留余地。但即便是遗嘱收养,难道有人敢不附加养父名字吗?”
“道路官阁下,您觉得呢?”
卢卡刚准备劝和,尤塞却率先鼓掌——父子都是元老那一段,纯属尤塞找碴,小弗拉维本来就不必回答。
按照罗马父权制逻辑,元老院成员,确实应该都是最有权有势的大爹才对。
但实际上,没有相关身份限制。
这并非小弗拉维的问题,一个普通法学家本就无权解决罗马政制的问题。
卢卡接着鼓掌,街坊们也纷纷跟着鼓掌。总算听完这场法律讲座,很多内容,也是左耳进去,右耳出来。
不过他们至少明白跟记住:
同样是这一带的庇护人,之前那个疯狗帮老大,完全没法跟卢卡相提并论!
疯狗帮只会打打杀杀,没有别的用处。而卢卡,要人脉有人脉,要口才也能出口才,最重要是本人长得帅!
卢卡、尤塞一行人离开之后。
“赶紧把疯狗帮给的那些垃圾扔了!老大?刚才不是拜祭过了吗?没什么可怀念的,我简直开始蔑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