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年，儒略历十月二十二号中午，科尔尼库卢姆的卫城遗址。
祭奠完甘英的骨灰以及灵位之后，众人直接在现场吃起了祭祖菜——原本卢卡是想带下山再说的，毕竟那才是他上辈子的扫墓标准流程。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罗马人却习惯拜祭完就吃。考虑到卢塞、尤塞、小弗拉维都已经给自己老祖宗磕过头，吃饭的部分，卢卡决定入乡随俗，迁就一下他们，而金无忌也表示同意。
卢卡拿起筷子，从各碟菜当中分别夹了一小份，放在刚才祭祀甘英的那个空碗里面。
按照罗马风俗，这碗属于亡者的“特有产”，等会必须直接烧掉或者倒掉，谁也不能置喙。
达戈则把一个大陶碗以及新的筷子递给老金，让他先夹够自己要吃的菜，其他人再开始共餐。
“卢卡，你开始说吧！罐里装着的人到底是谁？”卢塞、尤塞催促道。
“差不多一年前，在条支城……”
卢卡只把甘英的事迹本身说了一遍，没有直接提到老祖宗或者其他任何汉朝人的名字与身份，然后就是他自己跟老金、老石的后续航行经历。
刚开始，卢塞跟尤塞都听得一头雾水，连忙低声询问旁边的小弗拉维，毕竟这家伙跟卢卡认识的时间更长。
然而小弗拉维同样傻眼，过了这么久，他只知道卢卡是卡莱军团战俘的后裔，半年前在德尔斐祭拜过其祖先L.卡尼乌斯的骨灰，至于今天这罐骨灰是谁，他还真的毫无头绪！
但很快，三个人都反应过来了，亡者是东方某个遥远国家的使节……
啊，塞里斯人！
难道眼前的金无忌也是？
看到卢塞、尤塞、小弗拉维的眼神纷纷开始动摇，卢卡耸了耸肩膀：“我早就说过，你们别直接问我旁边这位朋友的来历。否则元老院的禁令，就会立刻用在各位的头上！”
三人心领神会，对方指的是罗马公民如果没有元老院的授权就私下进行外交活动，按照叛国罪论处！
“可是……”小弗拉维的声音不住颤抖，“在提尔、甚至早在贝勒尼斯的时候，你不就告诉过我，他是汉国的百夫长？”
“维维安努斯，一个是人们完全陌生的国号，另一个是在西海广泛传播的名字，你认为哪个比较安全，比较容易解释说，其实你们也不知情呢？”
“卢卡……我从另一个角度问你吧。”卢塞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既然你认识这么一位尊贵的客人，为何不立刻求见元首，或者通知元老院？”
“因为我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我要让元首的车驾，在入城式那天把这罐骨灰按照小凯旋式的规格，从罗马城外十里一路载到神圣边界，然后像德尔斐那次，绕城巡游一圈……再带着灵位木牌直上卡皮托尔山，进到那最尊贵的朱庇特大神庙享受香火，哪怕就一天！”
卢塞、尤塞、小弗拉维顿时目瞪口呆，差点惊掉下巴。
何等的异想天开！
凯旋式旨在庆祝战事胜利，按照杀敌数量而计算的，只颁给活人，更别说自从奥古斯都以来，只有元首或者其家人能够获得殊荣。
给一个外邦人？不，一罐曾经是外邦人的骨灰？
究竟是卢卡疯了？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们耳朵出幻觉了？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卢卡做了个手势，示意三人听他讲完。
“有位塞里斯的文豪曾经说过，这世上本没有路，有人走、走得人多了，才形成道路。所以你们不必劝我，也不必为我担心，反正图拉真回到罗马城的那一天，我们都会知道答案。”
“卢卡……我就说一句，可以吗？如果你现在立刻求见元首并且获得罗马公民权，你至少还有半年时间慢慢运作此事……”尤塞忍不住插嘴道。
“各位朋友，你们切记，我现在等于是拿一个盖子盖两口锅，刚才我许下的宏愿我既要达到，但我同时也不能暴露，我们面前这位汉国百夫长的真正来历，直到合适的时候。大家能明白么？”
老金并没打岔，因为卢卡已经提前跟他交代过这些。
堂堂大汉使团的成员，不可能一直在武博城躲躲藏藏，总有带着使君骨灰面见大秦王的那天。
而在那之前，卢卡是必须先告诉一小部分自己人的。
毕竟他在小普林尼那边的份量是越来越重，罗马城里的各种交际跟经营也越来越多，怎可能还像原身在条支城的时候那样，身为普通翻译，每天只管守在汉朝人的身边？
说到这里，卢卡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紧紧握在他的手心：
“卢塞、尤塞，我相信你俩能够保密，也相信你们能管好自己的仆人。我凭我手里这块燧石向朱庇特发誓，事成之后，我绝对不会忘记你们的帮助！”
“好吧。”卢塞挠了挠头，“准确而言，我俩不是要去做什么，只需要不做多余的事。这并不会太难，你说是吗，尤塞？”
“嗯……刚才的话，我连半个音节都没听见……”
卢卡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两人不会让自己失望。
从雷古路斯书房偷走的各种文件，相当于罗马版的《百官行述》，甚至卢卡是能够把它们实际拿来用的，并非只能交给图拉真，然后当众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不可。
有了这些筹码，卢卡、卢塞跟尤塞担心的，早就并非他们这些人混不混得下去的生存问题，而是如何在未来的罗马政坛“上桌吃饭”，甚至“躺在少数的几张卧榻上吃饭”！
至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那还得让卢卡来琢磨。卢塞跟尤塞都属于罗马骑士，不能也不敢贸贸然就拿着黑材料，亲自出面勒索元老院的各位大爹小爹们……
“对了尤塞，我已经吩咐索拉努斯上门给你的庇主看过病，他现在好点了没？”
“好多了，卢卡，福斯提努斯阁下非常满意，甚至想介绍给前执政官格涅乌斯·多米提乌斯·图鲁斯。”
图鲁斯？
过了一会，卢卡想起来了——这是个有钱的老头，意大利首富，而且没有任何亲生子女！
卢塞的前途，总算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