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翰满脸玩味地盯着看似服软的黄晟,“这时候,本官是不是应该说一句下不为例?”
“不必,温大人身为父母官,全凭律法处置便是。”
黄晟神色如常,背起来法令条文如数家珍,“受人蛊惑诬告他人,按律杖责八十,不过本朝祖训‘刑不上大夫’,杖责之刑可以罚钱赎罪。我记得应该是五百两白银,黄某给大人一个面子,一千两白银奉上!”
“老匹夫!”
温翰当着众人的面,低声骂了一句。
黄晟却依旧神色如常,故意提高声音道,“温大人身为鹅城父母官,肯定是要公事公办,总不至于为此针对黄某人吧?”
温翰嗤笑一声,“来日方长,黄老爷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不用来日。”
黄晟神色平静,又突然笑道:“黄某还给大人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话音落,只见雄奇突然上前低声道,“大人,城外各村冒出了许多地痞流氓,说是要收租……”
“全都抓起来!”
温翰冷冷回了一句,又一脸迷惑看向黄晟。
他猜到了这家伙不会轻易放弃那些田地,但没想到是这么个粗暴的手法。
“黄晟,依照大渊律法,你所占耕地已超上限。自己找死可就怨不得我了!”
黄晟突然混不吝道,“黄某人可没有说过,那些耕田是我的。”
“嗯?”温翰微微一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黄晟又提高了声音:“温大人,你做事太不小心了,均田分地是好事,可你事先也不调查清楚,那些田地是那些儿郎们所有,可不在我黄某人名下!”
“温,温大人,还抓人吗?”雄奇有些犹豫,也瞬间明白了这个老狐狸的套路。
半个鹅城的土地在他黄晟手中的确违制,可若分散在千百个地痞流氓手中呢?
每人掌握百十亩土地,所有人都不会违制,只是寻常百姓依旧吃不饱饭罢了!
“黄某还要替儿郎们感谢大人,原本有些耕地已经荒芜,是您把这群傻子骗下山帮忙垦种。不过,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如今这些刁民若不肯交租,我那些儿郎们也只好把地收回去了。”
僵持间,又有几个挨了打的村长、里正,颤颤巍巍找到南门口,一见到温翰就跪下哭了起来。
“温大人,您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辛辛苦苦种了大半年的地,如今眼看着要收成了,怎么就……”
围观的群众瞬间炸锅,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妈的,没想到温大人居然和黄老畜生一伙的,这分明是玩双簧!”
“你丫还有没有良心,看不出来温大人也被骗了吗?”
“诶,温大人心是好的,可惜太年轻,做事还是太着急了……”
“去你们村子的有多少人?”温翰看向身边的村长,淡淡问了一句。
“有四十多号人呢,他们手上拿着田契,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
温翰并没有听他的理由,反而继续问道:“你们村子有多少人,有多少成年男子?”
那村长听懂温翰话中暗示,可又一下子愣住了,不相信这会是一个县太爷给他们支的招数。
黄晟面露不屑,如今反正撕破脸,索性毫不避讳道,“你也太高看这些愚民了,他们若有那个胆子,也不会世世代代活得这么窝囊。”
“以后不会了。”温翰声音极其平静,“是你小看了百姓,他们不仅会吃苦忍耐,爆发时也足以把你这种人烧死!尤其是……”
他突然间淡淡一笑:“已经得到过的珍宝,他们会拿命去守护,对付蛮子如此,对你更是如此!”
就在这鹅城的南门口,温翰突然间振臂一呼:“诸位,前些日子县衙档案失火,许多田产记录都被烧毁,如今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无主的田契,本官也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道这些地是谁的了。等秋收结束之后,请各位去县衙实名登记,走完这均田的最后一步。”
他说完没再回答任何问题,翻身上马朝着县衙走去,只留下一众还没反应过来的百姓。
“什,什么意思?”
“温大人斗不过黄老爷,歇菜了呗。”
“你傻啊,温大人说了,那些如今都是‘无主的田契’。也就是说,谁抢到了就是谁的!”
“哪是这个意思啊,温大人鼓励我们抢田?你是觉得刚剿完匪的这群军爷太闲?”
那几个挨过打的村长里正琢磨半天,又突然间对视一眼,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温大人刚才问我们说,全村这么多老小,还打不过几十个混混?”
“我们种的田如今无主,秋收后会进行实名登记!”
其中一人捂着自己的被打的黑眼圈,骂骂咧咧道,“娘的,我们辛辛苦苦垦荒种出来的粮食,蛮子来了都没能抢走,凭什么给那群混账!”
“就是,他们若再敢来,我保证他们横着走出村子!”
“对,一定要守住我们的田地!”
……
黄晟黑着脸,已经带人悄悄离开了城门口的人群。
那些下乡征收租子的地痞们还没回来,可他似乎已经猜到了结局。
他那核心的四百私兵已经全军覆没,剩下这些地痞流氓虽然人多,可若真惹急了那些百姓,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更何况,这还是被那位县令大人亲自鼓动起来的!
他彻底输了,输掉了自己几十年打造的私兵,也输掉了黄家数代人经营的心血。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不但输给了一个假货,而且更是输给了他向来最看不起的刁民百姓!
因为汹汹民意,那个狗屁游击将军不敢细查便相信了温翰的身份。
也因为这群刁民腰杆子硬了,居然敢公然抗租,甚至是不认他这个地主。
回到黄府,黄晟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此前他哪怕死了儿子,也从未有过这种失落感,如今他几乎失去了一切!
“老爷……”
下人端着茶小心上前,又不敢多说什么。
黄晟瞥了他一眼,“崔薇呢?”
“崔管家今日一早便不见了,也没跟小的们说去干什么。”
“罢了,那本就不是个一般人,树倒猢狲散,随她去吧。”
黄晟呵呵一笑,咬着牙满眼通红:“温翰啊温翰,虽说千年田地八百主,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