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温翰骑马立在霄县城下,一支箭矢擦着他的头盔射落在后方的土地上。
“姓温的狗官,你休想我们投降,大圣师很快就会率兵从北朔支援我们的,你完蛋了!”
城头上传来一声怒骂,对方丝毫没有要听他废话的意思。
如今的情况不算最坏,但陷入了最尴尬的局面。
刘直率领的三千人从小道一路杀来,果然解决了宁城方面的白莲教众,但这座“不算坚固”的霄县县城,却着实成了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这里的白莲圣使不比白秀莲,半年多以来并没有什么离谱操作,百姓们对其颇为爱戴。
另外,从去年白莲教接手这座城池开始,他们就在对城墙加高加厚,如今反而成了一座棘手的坚城。
“白莲逆贼,休要放肆,三天内老子必将你脑袋悬在城门下!”
赵牧在旁怒喝一声,遥遥掷出一根长矛,钉在了底下的城门上。
“杀!”
喊杀当中,温翰与赵牧率先拍马前冲,身后的士兵如同洪水一般朝着霄城冲去。
激战一天,双方各有损伤,入夜后温翰收兵。
“从白天的态势来看,此处的敌人也没那么厉害,顶多再需五日,我们一定能攻克霄城!”
是夜,赵牧复盘着今日的战况,眼中激昂溢于言表。
底下众参将听着,一个个也都兴奋不已。
“你太冒险了,三天内无论攻不攻得下霄县,宁城方面的边军必须退兵!”
可等到众人散去,赵牧的神情一瞬间又凝重起来,他瞥了眼一旁的温翰,沉声道:“如今霄县不但有原本的敌军,还有宁城防线溃败逃来的白莲教众,人数足足过万!”
一只鹰隼从帐外飞来,稳稳停在了温翰的肩膀上,他原本绷着的脸,反而一下子放松起来,“放心,今夜我们就能拿下霄县!”
“你要再发动一次夜战?可如今兄弟们都已经疲敝,再说他们也会有防备的!”
温翰笑道,“可如果我说,有人给我们开城门呢?”
“相同的手法,你还能再用第二次不成,再说霄县也没那个基础。”
“可相同的错误,人总是会不断的犯。”
直到此时,温翰才沉声道:“如今,盗石和恶来都已经随着宁城的溃军混入霄县……”
赵牧猛然抬头:!!!
“点兵,夜袭霄城!”
霄县城内,南门。
盗石等人身着黑衣,无声无息打开了城门,等到守军察觉时,却发现哨兵早已经身亡,胸口还插着铁质的羽毛。
南门外火光大作,宁城方向的北朔边军趁机杀入城内。
北门处,只见一个九尺高的大汉徒手将城门从内推开,他带人一路从城内杀到城门,手底下已经没几个活人了,可单他一人便如同一堵城墙,将城内妄图上前关门的守兵死死挡在城楼底下。
等到温翰率兵鱼贯入城时,恶来已经浑身失血,本就不算好看的脸上又多了一道刀伤。
“莽夫,不是告诉你要潜行!”
温翰责骂一句,眼中却尽是心疼。
恶来闻言哈哈大笑,“你别管我用什么方法,你就说城门有没有给你打开?”
“有如此猛士,某取天下又有何难?”
温翰赞叹一声,继续随着兵卒拍马前冲:“恶来跟上,城内敌军任你杀个痛快!”
“属下遵命!”
恶来浑身杀意,握着手下人递过来的大戟把,大踏步走向城内。
霄县东西两门洞开,温翰的八千精锐尽出,只一天时间便控制住了城池。
白莲教如今人数上依旧占优,温翰暂无能力将其剿灭,在东南方向留下一个缺口,任由白莲溃兵逃亡北朔城。
当夜,城内剩余贼寇基本上清缴完毕,三千北朔边军即刻动身回防边境。
又一座城池被控制,温翰坐在县衙正堂,一时间却有些茫然无措。
自从南出大衍山以来,他还并未遇见过什么太大的挫折,一路上打得太顺,短短一个月时间便控制了北朔六成以上的土地,一时间反而有些难以消化。
“霄县、山南两地,除去必要维持秩序的,其余将兵全都派去宁县一带,防止白莲教反扑。此外,宁城一的防线要加快进度,徭役和物资不够可以从另外两城调遣,倘若还是不够,那便从山北两县调派……”
温翰布置着接下来的工作,似乎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
刘直沉声道:“温大人,宁城与霄县两地勾结白莲教的百姓不在少数,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处理?”
“照旧?”
温翰有些犹豫道:“一般民众赦免,有罪者从轻发落,依旧以安抚民心为主……”
“大人此举恐怕不妥!”
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刘直身后一人朗声开口,丝毫没有照顾他这位“代太守”的面子。
此人约摸着四十岁左右,只是蓬头垢面又一身粗布补丁,又让他看着至少老了十岁。
温翰其实早就注意到刘直身边这人,只是这一天太过忙,一直也没机会询问。
刘直慌忙道:“伯函,不得对太守大人无礼!”
“诶,无妨。”
温翰摆摆手,面不改色道:“刘县令,还未请教这位是?”
刘直道:“刘伯函,原本是属下的师爷,去年白莲作乱时失散在宁城。因为不愿为白莲教做事,一直以乞丐示人,今日刚被属下寻回。”
温翰看向那人:“先生是何出身?”
刘伯函不卑不亢道:“出身庶民,一介白身,在等以为明主!”
温翰闻言更感兴趣,又故意道:“如今朝廷,向来以门阀取士,先生又为何不愿意投效白莲?”
“白莲之火可以燎原,但终究还是小道,火过之后一片狼藉,又有谁来收拾烂摊子?”刘伯函不屑道,“百姓不纳粮,土地归天有。看似解决了兼并问题,可实则为取死之道!”
“不纳粮、不交税,军饷和官吏俸禄何来?城池修缮开支何来?倘若发生灾情,救灾款项何来?土地归天有,可天又不会种地,今年的粮食还有的吃,明年……不,用不着明年,后半年就该饿死人了!”
温翰单手托腮,听着他这段原本应该两千年以后才能听到的话,神色也逐渐严肃起来。
他起身走下大堂,在刘伯函面前恭敬作揖:“还请先生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