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柔然人并未曾开始攻城,只是黑峡城外驻扎的军队越来越多,隐隐已经有十万众。
温翰依旧穿着那套鲜红的盔甲,每日十分高调地上城头观察敌情。
经过上次的夜袭之后,柔然兵一直没敢贸然发起进攻,但期间冷箭和暗杀从未间断。
只不过,温翰本身就是六品武夫,昨日起身边又多了一个四品的大黑个子,以及一个六品箭手,柔然人的杀手、碟子也无济于事。
张怀林在旁默默观察,也已经看明白了温翰的布局,心情也跟着日益复杂。
温翰就是以自身这个“青凉二州之主”做诱饵,将大部分敌人都吸引到黑峡城附近,再利用地利优势,将数倍于自身的敌军拖垮……
外城附近,温翰正在监督二层城墙的修筑,又有冷箭猝不及防射来。
恶来的一双大手瞬间将温翰按倒,在他躲过暗箭的同时,又有两箭朝着刚才暗箭发射的方向射去。
火光电石之间,又一场凶险的刺杀却已经结束。
温翰十分平静地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瞥了眼远处那个角落:“去看看,有活口的话交给锦衣卫。”
恶来点点头,朝着裴由基箭矢的指向走去。
民夫们依旧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活,根本都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温翰面含笑意,看了看天上毒辣的日头,冲着远处的两个兵卒挥挥手,两人赶忙推上来两大桶凉茶。
“大伙辛苦了,都先休息一下,喝口凉茶再继续吧。”温翰拍了拍手掌,冲着众人喊道。
这些民夫大都不识字,也不知道温翰的官有多大,只是几天从监工口中知晓,这个年轻人居然是目前黑峡城乃至青州最大的官。
今日官老爷亲自前来慰问,民夫们一个个都分外卖力,生怕这位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可这个年轻的官老爷,似乎和以前那些当官的有些不太一样,非但没有任何架子,反而撸起袖子拿起瓢,一个个亲自给他们舀上凉茶。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民工双手捧着茶碗,颤颤巍巍看着温翰,眼中开始泛起泪花。
温翰眯眼含笑,“老人家,是天太热累着了吗?一定要注意身体呀。”
“不,不是……”老民工赶忙摇头,一时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温翰站放下手中的瓢,站在凳子上冲着众人高呼:“大伙今日辛苦辛苦,一定要在入夜前把新墙修筑完成。”
众民工有人点头,有人则是哀叹,顿觉得手中凉茶不甜了。
温翰说完重重一声哀叹:“可恨这些蛮子侵我家园,否则您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用受这个苦。”
老民工双手捧着茶碗,看看手中泛黄的凉茶,又看看眼前的温翰,咬着牙狠狠道:“小老爷说得对,都怪这群天杀的蛮子!”
温翰淡淡一笑,将老人扶到长凳上,用附近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道:“您老见多识广,以前见过蛮子入侵没?”
老民工点点头,“小老儿年轻时见过一次,那时候才十九岁,这群畜生烧杀抢掠什么都做,小老儿是钻进死人堆里才逃过了一劫……”
老人家说着,脱掉了上身的汗衫,露出一道半尺长的狰狞刀疤,附近的几个民夫一看,一个个都倒吸凉气。
温翰看了眼老人的背,又将老人扶上了桌子,冲着远处围着的民夫大喊:“后面弟兄们是不是看不清,都好好看看。”
“如果让他们打进城来,会抢抢你们粮食、烧你们房子,至于你们的妻女……”温翰重重一声叹息,“总之,这群蛮子茹毛饮血,他们自己不当人,更不把我们当人,到时候可就不是累一点这么简单,大家都会丢掉性命的!”
“小老爷,您不用说了,老汉儿我还没活糊涂,我知道……”
老民夫重新穿好汗衫,冲着远处大喊,“后生们,都听好了,这道城墙不是给官老爷修的,是给我们自己修的保命墙啊,都打起点精神来!”
温翰语重心长:“但是话又说回来,以前谢侯爷在时,这些蛮子可不敢这么嚣张,如今谢侯爷死了,他们又觉得自己行了。城墙能把他们挡在城外,可挡不住他们想抢我们粮食的心啊,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那就打,他们能杀我们,我们凭什么不能杀他们!”
温翰点点头,“对的,我们要打、要杀,要把他们一直打到服气为止,打到……以后放牧都不敢往南多看一眼!”
大人,您放心,这城墙我们保证修好、修牢,今天晚上前一定交工。”
“他妈的,越想越气,大人您给我发一把刀,我要上城墙杀蛮子!”
黑峡县令和张怀林在旁听着,两人十分狐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张怀林行伍出身,这类问题相对没那么严重。
至于那个中年县令,则是已经完全看傻了。
必要时刻,他也会展现一些“爱民如子”,但他完全做不到,甚至想都没有想过,还能如同温翰这般,更没有此种魄力。
平日里衙门征调徭役,有些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无论他怎么劝、怎么训斥,就差让衙役拿鞭子打了,民夫们也大都敷衍了事。
可温翰只是短短一番谈话,就彻底让这些人沸腾起来。
温翰眯眼含笑,十分平易近人地与众民夫又攀扯了几句,这才起身去往下一处。
“大人真乃神人也,不,大人乃圣人转世!”
县令吴叶拱手作揖,说话时言语都在颤抖。
他这话很有马屁之嫌,可心情的的确确激动万分,那些他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已经读得耳朵都起茧子,读到自己只说不信。
可就在刚才,他在这位年轻的长官身上,似乎看见了最朴质的圣贤!
温翰刚要开口,却见两个民夫犹犹豫豫走来,噗通一声跪在了温翰面前。
“你们,这是做什么?”
两个民夫不语,只是将怀中的匕首扔在地上,然后一个劲狂扇自己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