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给一个排名,说王化贞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那么陈靖之的位置绝对要在鞑子之上。
毕竟,经略巡抚一级的高官如果落在了鞑子的手里,只要不是太过无可救药的愚忠,还是有活命的机会的。
但是如果现在缒城而下的王化贞遇到了从沈阳城驰援而至的陈靖之,那别说什么经略辽东,奉旨平辽的咸淡小事了,保住项上人头才是最重要的。
“陈大人,”王化贞极力平复着已经惊骇交加的三魂六魄,面对着已经驭马来到了自己身前浑身杀气腾腾的男人,脸上挤出一个极为扭曲的笑容,搜肠刮肚终于从嘴里挤出三个字:“真巧啊。”
哒哒哒......
驭马而至的陈靖之面无表情,更没有其他废话,俯视着近在咫尺的王化贞,眸中杀意已经沸腾。
“陈大人,你听我解释!”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王化贞尖啸一声,就要向后退去。
“聒噪!”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陈靖之手起刀落,只见光华一闪。
噗嗤!
扭曲的表情凝固在王化贞的脸上,眸中是惊骇交加以及难以置信的情绪,好似还有疑惑和不甘,但都被鲜红血水尽数淹没。
骨碌碌......
脑袋淌着红白之物,缓缓滚落到了不断践踏的马蹄下,修磨的异常健康坚硬的马蹄底是精钢锻造的蹄铁。
咚!好似西瓜碎裂一般,马蹄踏在脑袋上的一瞬间,便是血水迸出,眼珠四溅。
此刻,还在城头低着头往下看的守备将军张俊已经大张着嘴巴,还没有搞清楚城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死了!?
堂堂辽东经略,左副都御史佥事王化贞,被人一刀砍死在城下?!!
张俊只觉得一道寒风,直接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太骇人了!
正在张俊等人惊骇莫名的时候,城下来人已经自报家门了。
“左都督指挥佥事,辽东都指挥使,沈阳总兵陈大人到,速速打开城门!”曹变蛟驭马上前,朝着城楼上厉声呼喝。
陈靖之?
张俊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陈靖之远在沈阳城,而且所有人都知道黄台吉已经率领大军驻扎奉集堡阻击,
数百里的距离,寥寥三十余人如何突破数万大军的防线?
“狗鞑子,汉话学的还挺像!”张俊直接破口大骂,同时朝着手下呼喝:“把本将的长弓取来,看我将鞑子射落下马!”
“张守备,还是将此箭用在鞑子身上吧!”陈靖之以刀尖顶起铁盔,看向城头上的张俊。
“陈......指挥使大人!”张俊一眼便认出了城下之人。
沈阳城,朝廷使者的接风宴上,张俊曾经见过陈靖之,虽然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但是那等雄姿却是深深刻在张俊的心头。
“真是指挥使大人!”张俊惊呼而起。
陈靖之到了?
霎时间,整个城楼之上都好似轰然一动,
方才的惊骇和惶惶然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掺杂着惊喜的雷动呼声!
陈靖之到了,辽阳城有救了!
陈靖之到了,主心骨就有了!
陈靖之到了,鞑子死期便到了!
“速速打开城门,”守备官张俊急忙指挥着手下,一转念立刻快步往城下奔走:“不不不!我亲自去......所有人,随我前往瓮城,迎接指挥使大人入城!”
“大人,城门已经早早封死了......”手下开口提醒已经有些惊喜忘形的张俊。
“封死了?”张俊眸中凶光一闪,已经开始卷着袖口:“入你娘的,就算是一炮将南城门轰塌了,也要速速开门,迎接指挥使大人!”
————
此刻,辽阳城的外城已经完全失陷。
厮杀的战线已经从北城退至了内城的城防。
祖大寿等人已经是浑身浴血,身旁的护卫也开始有了死伤。
“我们还有多少人马?全部聚拢起来,”祖大寿带着寥寥几个手下,退至了内城的城楼之上:“立刻通知经略大人,战至这个时候,需要其主持大局了!”
全城数十万百姓的生死,祖大寿自觉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大人,不好了!”早早被派去寻找王化贞的亲卫此刻跑了回来:“经略大人,经略大人听说外城失守,惊慌之下,已经弃城而走了!”
“什么?”
霎时间,脸上血迹未干的祖大寿如遭雷击,持刀立于原地,有一种近乎于荒谬的感觉。
城内诸将还在死战,身为主帅的王化贞竟然先行遁逃而走?
这一瞬间,祖大寿对于自己世代效忠的明朝廷的忠心都产生了动摇。
这样的朝廷,真的还值得自己效忠吗?
“我恨啊!”
砰的一声,
祖大寿持刀力劈,刀刃深深的劈入木柱当中:“国事败坏至此,皆因此类小人!”
此刻,满桂和赵率教两人也都率领残部来到了内城城楼处汇合。
“王经略何在?”满脸胡茬的满桂厉声喝问着,其胸前原本护持的鳞甲片已经残破损坏,露出了里面的内衬,不断往外渗着鲜红血色,牛角靴每踏出一步,便留下深褐色的泥泞印记。
“鞑子的攻势愈发猛烈,看起来要一鼓作气,将内城也攻破了!”赵率教左臂已经无力的垂下,不断淌着血水,右手持刀,如铁塔一般耸立:“需要尽快拿出一个御敌的筹划来!”
祖大寿望着满桂和赵率教两位同僚,同样的狼狈不堪,同样的悍不畏死,
但是,越是这样,祖大寿内心的悲愤愈加汹涌,身子不住的颤抖着,仿佛有千言万语的不甘,但是末了只能重重的吐出一声:“天欲亡辽东,非我等之罪!!!”
“出了何事?”满桂一脸疑惑。
“祖将军何出此言?”看到祖大寿的模样,赵率教已经是心头一震。
“王化贞!”祖大寿眸中几欲喷火,嘶吼中透出不甘:“王化贞那厮已经先一步跑了!!!”
“经略大人跑了?”满桂犹然不敢相信:“他不是在内城组织守城吗?”
“守个屁!”赵率教大骂一声:“文儒之类,最不可信!”
“那,那我等怎么办?”满桂有些迷茫了。
浴血搏杀到这个时候,好似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祖大寿和赵率教也无法回答满桂的话,一时间,内城城楼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诸位,多日不见,怎么如此颓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