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惧,比荒野的寒风更刺骨,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
辛姒手中那块带着青铜碎屑的焦炭,“啪嗒”一声,掉落在覆盖着灰烬的地上。她猛地抬头,那双刚刚因为发现铜矿而燃起一丝火光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填满,瞳孔缩成了针尖!
“呜——!”两个孩子中较小的那个,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扼住的、绝望的呜咽,小脸瞬间褪尽血色,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洇湿了他破旧的裤裆。老妪枯槁的手死死捂住另一个孩子的嘴,自己则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彻底的死灰。姜樵更是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瓦砾上,牙齿咯咯打颤,连惊恐的喊叫都发不出。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我的脑髓上!申侯的追兵!竟然这么快!他们是怎么找到这片荒僻废墟的?!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因为发现铜矿而燃起的一丝微末希望。身体僵硬,连回头的勇气似乎都被抽干了。
“在那!断墙后面!一个都别放跑!”粗嘎的吼叫声,带着残忍的兴奋和嗜血的渴望,清晰无比地灌入耳中!伴随着沉重的、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和金属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恐惧!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钻进去!”我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喉间的旧伤而扭曲变形!手指猛地指向辛姒刚刚扒开的那个坍塌最严重的角落——那里堆叠着巨大的、烧焦扭曲的房梁和破碎的土坯砖块,形成了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入的、黑黢黢的狭窄缝隙!
辛姒反应最快!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孤狼般的狠厉,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地上的青铜锯,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第一个就扑向那个洞口,身体异常灵活地挤了进去!那柄沉重的青铜锯被她紧紧抱在怀里,锯齿刮擦着焦黑的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快!”我猛地回身,一把抓住离我最近、瘫软在地的姜樵的后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起来,狠狠推向那个洞口!“进去!不想死就进去!”
姜樵被我推得一个踉跄,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向洞口,手脚并用地往里钻。
“阿婆!孩子!”我顾不上喘息,又冲向几乎抱成一团的老幼三人。老妪已经吓得瘫软,两个孩子更是抖得如同筛糠。
“得罪了!”我低吼一声,顾不得许多,一手一个,几乎是粗暴地将两个孩子从老妪怀里扯出来,不顾他们的哭喊和挣扎,用尽全力将他们塞向洞口!辛姒在里面伸出手,一把抓住一个孩子的胳膊,将他拖了进去。
“阿婆!快!”我回身去搀扶老妪。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和泪水,枯瘦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根本站不起来。
“竖子!受死!”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响!沉重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一道狰狞的人影,穿着破烂的皮甲,手持染血的骨朵,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和汗臭味,猛地从断墙另一侧扑了出来!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充满了发现猎物的残忍狂喜!
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
“滚开!”一声嘶哑的尖啸从我身后响追兵以至狭窄的洞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紧握的,不再是青铜锯,而是一块沉重的、棱角分明的焦黑木炭!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木炭朝着扑来的兵卒脸上砸去!
木炭划出一道黑线,带着燃烧后残留的灼热气息!
那兵卒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偏头躲避!
噗!
沉重的木炭没能砸中他的面门,却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炭灰四溅!冲击力让他冲势一滞!
就是这一瞬的阻滞!
我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将老妪往前一推!辛姒在洞口死命抓住老妪的手腕,两人合力,硬生生将老人拖进了洞口!
“你!”那兵卒被砸得肩膀剧痛,勃然大怒,眼中凶光暴涨,手中的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还留在洞外的我狠狠砸落!
躲不开了!
我甚至能看清骨朵上沾染的暗红碎肉和凝固的黑血!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
一道瘦小的身影,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猛地从我身侧冲撞过来!是那个吓尿了裤子的孩子!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像一头被逼疯的小兽,狠狠撞在那兵卒的腰侧!
“啊!”兵卒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致命的骨朵擦着我的头皮呼啸而过,狠狠砸在我身旁的断墙上!
轰!土石飞溅!
“小崽子!”兵卒暴怒,反手就要去抓那孩子!
“走!”辛姒嘶哑的吼声从洞口传来,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抓住我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我往洞里拖拽!
我借着这股力量,几乎是滚进了狭窄黑暗的洞口!身后传来那孩子惊恐的尖叫和兵卒暴怒的咒骂!
“砰!”
一块沉重的、烧得半焦的巨大木梁,被辛姒和姜樵合力猛地拖拽过来,死死堵住了洞口!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透进外面微弱的光线和兵卒愤怒的咆哮。
“操!堵住了!给我砸开!”粗嘎的吼声贴着木梁传来,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沉重的撞击声猛烈地砸在堵门的木梁上!
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废墟堆簌簌发抖,焦黑的灰尘和碎屑如同黑雪般簌簌落下,呛得人睁不开眼。堵门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
黑暗。逼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灰尘味和……恐惧的味道。
我们几个人,如同被活埋的老鼠,蜷缩在这狭窄、黑暗、随时可能崩塌的废墟洞穴里。外面是索命的恶鬼,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心脏上。
老妪瘫在冰冷的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其中一个还在无声地啜泣,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姜樵背死死顶着那根摇晃的木梁,脸上涕泪横流,牙齿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眼神里是崩溃边缘的疯狂。
辛姒紧贴着冰冷的洞壁,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手里紧握着那柄沉重的青铜锯,锯齿对着洞口的方向,在透过缝隙的微光下,闪着幽冷的、决绝的寒芒。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根不断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堵门木梁,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的母狼。
撞击声越来越猛烈!木梁的呻吟声越来越刺耳!焦黑的碎木屑不断崩落!
“撑…撑不住了!”姜樵带着哭腔嘶喊,顶住木梁的后背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发麻,每一次撞击都让他喷出一口血沫。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每一个人的脖颈,越收越紧。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浓重的死亡气息。
完了吗?
真的要死在这个黑暗的洞穴里,像老鼠一样被碾碎?
不!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越过簌簌落下的灰尘,死死钉在辛姒脸上!那块被她攥在手里、沾着铜屑的焦炭!那个被她确认的、近在咫尺的矿脉!
“铜!”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轮摩擦,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压过外面猛烈的撞击声,“辛姒!你找到的铜!在哪?!”
辛姒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燃烧着绝望和狠厉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干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收回盯着洞口的视线,身体像灵巧的壁虎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扭转,扑向洞穴更深处!她手中的青铜锯不再是武器,而是变成了开凿的工具!
“在这里!”她嘶哑地回应,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颤抖!她的手指,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猛地戳向洞穴内侧一处被烟灰熏得漆黑的土壁!那里的泥土颜色更深,带着一种异样的、潮湿的暗褐色!
“帮我!”她头也不回地低吼,双手紧握青铜锯那粗糙的木柄,将带着狰狞锯齿的刃口,狠狠抵在刚才她指认的那片暗褐色土壁上!锯齿深深嵌入泥土!
“姜樵!顶住!”我冲着几乎崩溃的姜樵嘶吼,自己则扑到辛姒身边,双手死死抓住青铜锯冰冷的柄身,和她一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猛拉!
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岩石和泥土的声音骤然响起!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沉重的青铜锯齿在暗褐色的土壁上,硬生生犁开了一道深深的、扭曲的沟槽!潮湿的、带着浓重金属腥气的泥土碎屑,如同黑色的血液般喷溅出来,糊了我们一脸!
辛姒的眼神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她毫不在意脸上的泥土,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再次将锯齿狠狠压进沟槽深处!
“拉!”她嘶吼着,声音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决绝!
我们两人,如同与命运角力的困兽,在这狭窄的、濒临崩塌的死亡洞穴里,用一柄原始的青铜锯,向着黑暗的岩壁,发起了绝望而疯狂的反击!
每一锯下去,都伴随着外面更猛烈的撞击和木梁濒死的呻吟!每一锯下去,都带起一摊混合着汗水、血水和金属腥味的泥土!每一锯下去,都像是在挖掘自己的坟墓……或者,是唯一的生路!
黑暗的洞穴深处,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金属刮擦岩石的刺耳噪音、以及那越来越浓烈的、令人窒息的……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