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暗，带着血腥、焦糊和浓烈金属腥气的死亡味道，如同凝固的油脂，紧紧包裹着洞穴里的每一个人。只有辛姒手中青铜锯刮擦岩壁的刺耳噪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紧绷的神经。
“刺啦——！”
“刺啦——！”
每一次拉动，都伴随着辛姒和陈守真粗重到极限的喘息，以及虎口崩裂处传来的钻心疼痛。汗水混合着血水、泥浆，在他们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污浊的沟壑。暗红、深褐、夹杂着黄绿斑点的矿渣，如同伤口溃烂的脓血，不断从那道越来越深的沟壑中涌出，在脚下积成黏腻的一滩。
洞口被兵卒的尸体、断裂的焦木梁以及他们拼死拖拽过来的碎石瓦砾勉强堵住，形成一道脆弱不堪的屏障。外面，申侯追兵的叫骂和试探性的撞击声并未停歇，如同阴魂不散的跗骨之蛆，提醒着死亡从未远离。
“挖到了！”辛姒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颤抖，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她猛地抽出锯齿，用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拂开沟壑深处一层松散的矿渣碎屑。
一点不同于周围暗沉矿渣的、致密而坚硬的暗铜色光泽，在昏暗中顽强地显露出来！那光泽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带着天然矿物的粗糙感，但在辛姒眼中，却比任何珍宝都要璀璨！
“是……是铜石！”老妪瘫在冰冷的角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微光，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深处的震撼。她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幻觉。
姜樵挣扎着半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洞壁，看着那点暗铜色，又看看辛姒和陈守真如同从血泥里捞出来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震撼、茫然，还有一丝被这绝境中诞生的希望所灼伤的痛楚。两个孩子蜷缩在老妪身边，大眼睛里映着那点微光，连哭泣都忘记了。
陈守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黏腻的矿渣里。他强撑着，目光死死锁住辛姒撬出的那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原生铜矿石。矿石表面覆盖着深色的氧化层和一些伴生的岩石，但那坚硬的质地和独特的暗铜色泽，绝不会错！
“纯度……怎么样？”他喘息着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光有矿脉不够，如果是难以冶炼的低品位矿，在这绝境中毫无意义。
辛姒没有立刻回答。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矿石从矿渣中完全撬出，捧在手里，如同捧着初生的婴儿。她伸出布满划痕和血污的手指，用指甲用力刮擦矿石的表面。
嗤嗤……
深色的氧化层被刮开，露出了内里更加鲜艳、更加纯粹的铜黄色！那色泽饱满，质地均匀！
她又将矿石凑到鼻尖，深深地嗅闻。浓烈的金属腥气中，硫磺的味道相对较淡，氧化铁的气息更浓。
最后，她拿起沉重的青铜锯，用锯齿的尖端，在矿石刮开的新鲜断面上，用力划了一下！
刺啦！
一道清晰、深刻、带着金属质感的划痕，留在了矿石表面！没有明显的崩碎或粉末，只有金属被划开的痕迹！
“好矿！”辛姒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疲惫和伤痛似乎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惊喜驱散了大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匠人确认珍宝的笃定：“铜色正！杂质少！是能熔出好铜的上等矿脉！”
陈守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成了！天不绝人之路！这近在咫尺的、被烈火焚烧过的废墟之下，竟然真的埋藏着一条足以改变命运的富矿！
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又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有矿，又如何？
外面是索命的追兵，洞内是伤痕累累、饥寒交迫的残兵。没有熔炉，没有风箱，没有燃料，没有工具！甚至连一个安全喘息的地方都没有！空有宝山，却如同镜花水月！
“怎么……熔？”姜樵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绝望和茫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看着那块矿石，又看看这狭窄、黑暗、随时可能被攻破或自行坍塌的洞穴，眼神再次黯淡下去。
辛姒眼中的光芒也微微收敛。她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铜矿石，目光扫过洞内——冰冷的土壁，散落的焦黑木炭，堆积的瓦砾，还有……那具倒在洞口、已经开始散发出异味的兵卒尸体。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洞穴中央，那片相对平整、被他们挖掘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那里，散落着不少从矿壁沟壑里挖出来的、大小不一的焦黑木块——那是烧塌的房屋梁柱残留。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入她的脑海！
“用……这里！”辛姒猛地指向那片空地，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现成的‘炉膛’！”
“什么？”陈守真和姜樵同时愕然。
辛姒没有解释，她放下铜矿石，动作快得惊人！她扑向那些散落在地的焦黑木块，双手并用，迅速将它们拢在一起，堆叠在那片空地上。她挑选的，大多是那些烧得半透、质地相对疏松、易于燃烧的木炭块。
“不够！”辛姒看着堆起的一小堆木炭，眉头紧锁。这点燃料，别说熔铜，连烧红矿石都难！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最终落在了那具兵卒尸体旁——那里散落着他随身携带的、用来引火的火绒包和一些干燥的枯草！
她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些引火物，又从那兵卒破烂的皮甲内衬里，撕扯下几块相对干燥的毛皮衬里！
“你……你要用这个？”姜樵看着辛姒手中沾着血污的毛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惨白。
辛姒没有理会他。她将引火物和毛皮衬里塞进木炭堆的中心空隙里。接着，她拿起两块燧石——那是她从不离身的宝贝。
嚓！嚓！嚓！
清脆的敲击声再次响起，细碎的火星跳跃着落下，精准地落入那团干燥的引火物中！
呼……呼……
辛姒俯下身，鼓起腮帮，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对着那微弱的烟点，极有技巧地吹气！动作轻柔而稳定，气息绵长。
青烟越来越浓！
终于！
一点橘红色的、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火苗，噗地一声，从引火物中窜了出来！它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毛皮和枯草，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火！在充斥着死亡和绝望的洞穴里，再次燃烧了起来！
辛姒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火堆，将几块较小的木炭轻轻架上去。火苗贪婪地吞噬着燃料，顽强地壮大着，散发出宝贵的光和热，驱散着洞穴的阴冷，也映亮了每一张沾满血污和泥垢、此刻却写满了震撼和难以置信的脸庞。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在辛姒专注而污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她拿起那块暗铜色的矿石，毫不犹豫地，将它放置在了刚刚燃起、火力还不算猛烈的火堆边缘，让跳动的火焰，开始舔舐矿石冰冷的表面。
“没有埚，没有风箱……”辛姒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响起，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就用这地火，用这废墟里的炭……把它……熔出来！”
她抬起头，越过跳跃的火焰，看向陈守真。火光在她瞳孔深处燃烧，映照出一种超越了生死恐惧的、属于匠人的执着与疯狂。
“熔炉，”她一字一顿，如同古老的咒言，“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