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尽头的水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辛姒将最后一块孔雀石矿塞进粗麻布袋，铜绿色的矿石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她的手指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却仍精准地分辨着矿石的成色。
“够铸三把短剑。“她嘶哑道，声音像是从裂缝中挤出来的。
陈守真蹲在渗水的岩壁旁，用燧石在铜箭镞上刻出细密的血槽。每一道刻痕都让箭镞的杀伤力倍增。听到辛姒的话，他抬头看向矿道深处——那里隐约传来铁器凿击岩壁的闷响。追兵还没放弃。
“来不及铸剑。“他擦掉箭镞上的铜屑，“但可以做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粗麻布，展开后露出十几个精巧的铜制构件。辛姒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她在熔炼铜汁时，陈守真偷偷用边角料打磨的奇怪零件。
“连弩的机括？“她皱眉，手指抚过那些带凹槽的铜片，“但还缺——“
“弓臂用矿道顶的紫杉木，弦用你剥下来的筋腱。“陈守真快速组装着零件，“虽然射程只有三十步，但足够洞穿皮甲。“
老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两个孩子慌忙用破袖子去接她嘴角渗出的血丝。姜樵举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他们挖通了！“姜樵突然低呼。矿道深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隐约可见火把的光亮。
辛姒猛地站起身，青铜锯狠狠凿向岩壁上一块凸起的矿石。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最终轰然剥落，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天然石缝。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带着孩子先走。“她头也不回地命令，同时将装矿石的麻袋甩到肩上，“顺着地下水脉能到山脚。“
陈守真却按住她的肩膀：“给我半个时辰。“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中亮得可怕。辛姒看到他已经组装好了那个奇怪的铜制机括，此刻正用燧石在最后一块铜片上刻着什么——那是个带着倒钩的凹槽。
矿道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二十五步。“姜樵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申侯的亲卫！我看到青铜札甲的反光了！“
辛姒抓起青铜锯，锯齿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看向陈守真，后者额头上全是汗珠，刻刀在铜片上划出最后一笔。
“成了。“他猛地抬头，将组装好的奇怪装置卡进临时削制的紫杉木臂中——那是一把简陋却致命的连弩，箭槽里并排躺着五支带血槽的铜箭。
矿道拐角处，第一个青铜头盔已经探了出来。
陈守真端起连弩，扣动机括。
“铮——“
五支铜箭撕裂黑暗，带着复仇的尖啸没入追兵队列。惨叫声在狭窄的矿道中回荡，最前面的两名甲士轰然倒地，铜箭从眼窝贯入后脑。剩余三支箭分别钉进后面士兵的大腿、咽喉和持盾的手臂——箭头的血槽立刻让伤口变成喷涌的血泉。
“走！“陈守真拽起吓呆的姜樵。辛姒已经带着老妪和孩子钻进石缝。她最后回望一眼，看到追兵在血泊中挣扎，而更远处，更多的火把正蜂拥而来。
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的水珠浸透了衣衫，寒气刺骨。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辛姒的惊呼。
陈守真挤到最前面，看到石缝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片被月光笼罩的河谷，远处新郑的废墟仍在冒烟，而近处的河滩上，静静躺着几具被冲上岸的犬戎骑兵尸体。
他们的皮甲上，插着郑国制式的青铜箭。
“是郑国的反击部队。“陈守真捡起一支箭，箭杆上刻着“虢“字纹，“申侯的军队被夹击了。“
辛姒默默解下尸体上的水囊和短刀。当她剥开第三个骑兵的皮甲时，突然僵住了——那人的革带上，别着一把精致的青铜锛。
匠人的工具。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锛刃上刻的族徽，那是阳翟匠坊的标记。
“他们屠了阳翟。“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有人逃出来了。“
河谷上游突然传来号角声。火把组成的长龙正沿着河岸推进，旗帜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那是郑国的玄鸟旗。
陈守真看向辛姒。少女铸匠站在尸体旁，手中的青铜锯和刚缴获的铜锛交叉成十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眼神让他想起熔炉中沸腾的铜汁。
“要借势吗？“他轻声问。
辛姒将孔雀石矿袋甩到肩上，铜绿粉末从破口洒落，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先铸剑。“她说，“再谈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