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淬火
辛姒的双手浸泡在冰冷的泥水里。水面漂浮着几缕血丝,像细小的赤蛇在游动。洞外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叫骂,但再没有人敢靠近那片燃烧的尸堆。铜汁的威慑,比任何刀剑都要可怖。
“还能动吗?“陈守真蹲在她身旁,声音压得极低。
辛姒从泥水中抽出手,水泡破裂的皮肤泛着惨白。她没说话,只是抓起地上那把青铜锯,锯齿上还沾着凝固的铜渣。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火堆已经小了许多,但矿石仍在持续不断地提供着新的铜料。老妪用骨扇维持着火势,两个孩子蜷在她脚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姜樵守在洞口,手里攥着一根烧焦的木棍,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燃烧的屏障。
“我们需要武器。“辛姒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真正的武器。“
她拖着身子挪到火堆旁,用青铜锯拨弄着那块已经裂开的矿石。更多的铜汁渗出来,在石板上凝结成不规则的块状。她挑出几块纯度较高的,堆在一起。
陈守真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看向洞壁那道被挖开的矿脉,暗红色的矿渣中闪烁着点点铜光。“够铸几把匕首?“
“一把。“辛姒头也不抬,“但够做十个箭头。“
她拿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板,开始打磨那些铜块。金属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一声都让守在洞口的姜樵紧张地回头张望。
“外面......好像撤走了一部分人。“姜樵咽了口唾沫,“我听到他们在喊什么'阳翟'、'郑人'......“
陈守真手上的动作一顿。阳翟——他当初为了保命喊出的预言,如今正在应验。申侯的军队被分散了,这是天赐的良机。
“继续盯着。“他低声说,转向辛姒,“先铸箭头,我们得试试能不能突围。“
辛姒的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陈守真以为她在哭,直到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你以为......“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令人心惊的冷静,“我们还能逃?“
不等回答,她突然抓起一块烧红的铜料,狠狠砸向洞壁。铜块在岩壁上撞得变形,牢牢嵌进裂缝里。
“看到吗?“她指着那块扭曲的金属,“没有模子,没有淬火,这就是一团废铜。“她的手指移向火堆旁那滩铜汁,“但若有一把好弓,十支铜箭,我能让十个追兵永远闭嘴。“
洞内突然安静得可怕。老妪停下了扇风的动作,姜樵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像是某种无言的附和。
陈守真看着辛姒被火光照亮的侧脸。这个沉默寡言的铸匠之女,此刻眼中闪烁的不是求生的渴望,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精准计算过的杀意。
“我们没有弓。“他最终说道。
辛姒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她慢慢起身,走向那具被他们用来堵门的兵卒尸体。尸体已经被烧得焦黑,但腰间那把简陋的反曲弓却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现在有了。“她说。
第二节:铜芒
铜汁在石板上缓缓流动。辛姒用青铜锯引导着它们,形成十个大小均匀的液滴。每一滴都在快速冷却,从金红色变为暗红,再变成沉稳的紫铜色。
陈守真用燧石小心地修整着箭杆——那是从焦木梁上劈下来的笔直木条。姜樵负责揉制弓弦,用的是从尸体上剥下来的筋腱。老妪将孩子们安置在角落,自己则用骨扇维持着火堆的温度。
一种诡异的默契在洞穴中蔓延。没有人说话,但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排练过千百次的仪式。
“箭头要带血槽。“陈守真突然说。
辛姒的手停在半空。她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在......“陈守真斟酌着用词,“曾见过一种箭镞,两侧开刃,中有凹槽。中箭者血流不止,难以医治。“
他描述的其实是后世的三棱箭镞,但以现在的工艺根本无法实现。辛姒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青铜锯尖在尚未完全凝固的铜镞上划出细痕。
第一支箭完成时,洞口的尸堆已经烧得只剩骨架。辛姒将箭搭在弓上,拉满——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咻!
铜箭穿透烟雾,深深钉入三丈外的土墙。这个距离,足够洞穿皮甲。
“再来。“辛姒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从未如此刻般确信,自己手中的不是工具,而是杀器。
当第十支箭完成时,洞外传来了新的动静。不是喊杀声,而是某种有规律的、金属敲击岩石的声响。
铛。铛。铛。
像是一把剑在试探性地敲打洞壁。
“他们在找薄弱点。“姜樵的声音发颤,“想从侧面挖进来......“
陈守真数了数做好的箭。十支铜箭,一把弓。他们需要更有利的地形。
“退路。“他突然说,“矿脉走向是往下的,对吗?“
辛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抓起青铜锯,扑向那道被挖开的矿脉。锯齿狠狠凿向岩壁底部,更多的矿渣和碎石滚落。
铛!铛!
外面的敲击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突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洞壁崩落,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缝隙——有风从缝隙中吹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息。
“通了!“辛姒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洞壁轰然破开一个大洞!一只覆着青铜护臂的手穿透岩壁,胡乱挥舞着。尘土飞扬中,传来申侯兵卒兴奋的吼叫。
“走!“陈守真一把抱起昏睡的孩子,塞给老妪。姜樵抓起火把,率先钻入矿脉底部的缝隙。辛姒站在原地没动,弓已拉满,箭头直指那个正在扩大的破洞。
第一颗头颅探进来时,她的箭离弦而出。
铜箭从眼眶贯入,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尸体卡在破洞处,暂时阻挡了后面的追兵。辛姒迅速收起剩余的箭,最后一个钻入缝隙。
黑暗。潮湿。狭窄的矿道仅容一人匍匐前进。火把的光照出岩壁上闪烁的铜绿色矿脉,像一条指引生路的幽灵之河。
身后,追兵的叫骂声渐渐远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当矿道终于变得宽敞时,辛姒停下脚步。她抚摸着岩壁上大片的孔雀石矿脉,那翠绿色在火把下如同凝固的碧波。
“铜矿......“她轻声说,像是发现了某种神谕,“足够铸一千把剑。“
陈守真看着她的背影。这个曾经只会低头铸器的女子,此刻站在命运的岔路口,手中握着的不再是匠人的工具,而是乱世中最珍贵的东西——改变战争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