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熔兵
河滩上的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五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容。辛姒将最后一块孔雀石矿投入陶罐，铜绿色的矿石在高温中渐渐泛出赤红。她手中的新获铜锛精准地搅动着熔化的铜汁，挑出浮渣。
“铜锡比例七比一。“陈守真蹲在一旁，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计算痕迹，“再加半成铅，增加流动性。“
老妪用骨扇维持着火势，两个孩子蜷在她身旁，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罐沸腾的金属。姜樵削制着木剑模，手抖得厉害——河谷对岸，郑国军队的火把长龙正在逼近。
“来不及做剑模了。“辛姒突然说道。她将铜锛浸入河水冷却，锛刃上立刻腾起一阵白雾。“直接用河沙塑形。“
她跪在湿润的河滩上，双手快速拍打着潮湿的沙土，塑出一个粗糙的剑形凹槽。陈守真立刻会意，用陶勺舀起滚烫的铜汁，缓缓倾入沙模。
金红色的金属液体在沙槽中流淌，发出嘶嘶的声响。河滩上升腾起一片白雾，将众人笼罩其中。铜汁渐渐凝固，在沙模中形成一把粗粝的剑坯。
“太厚。“辛姒皱眉，用铜锛敲击剑坯边缘，“需要锻打。“
就在这时，对岸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个郑国斥候勒马停在对岸，手中火把照亮了他们身上的青铜札甲。
“河滩上有人！“为首的斥候高喊。
姜樵吓得跌坐在地。两个孩子紧紧抱住老妪。陈守真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连弩——却发现箭矢早已用尽。
辛姒却纹丝不动。她手中的铜锛继续敲打着剑坯，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剑脊上。铛！铛！金属碰撞声在河谷中回荡，竟暂时盖过了对岸的喧哗。
“是匠人？“斥候中较年轻的那个眯起眼睛，“看那熔炉...“
为首的斥候突然抬手示意噤声。他翻身下马，独自走到浅滩处。月光照亮了他皮甲上的纹饰——一只展翅的玄鸟，鸟喙处却多了一道狰狞的剑痕。
“阳翟匠坊的锛。“他盯着辛姒手中的工具，声音突然压低，“你们从矿洞逃出来的？“
辛姒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抬头，火光映照下，斥候看清了她脸上那道尚未愈合的鞭痕——正是申侯亲卫惯用的三棱鞭留下的印记。
“虢季子白。“斥候突然报出一个名字，“阳翟守将。他带三百死士断后，让匠坊的人从西门撤走。“
辛姒的手指死死攥住铜锛，指节发白。老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
“我们需要医师。“陈守真上前一步，“作为交换——“他指向沙模中那把半成型的剑坯，“我们可以为郑军铸剑。“
斥候首领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瘦骨嶙峋的老幼，满手灼伤的匠女，落魄的士人，还有这个言语奇特的青年。最后，他看向那罐仍在冒泡的铜汁。
“跟上。“他转身走向战马，“但别碰那剑坯——铜锡比例不对，太脆。“
辛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斥候首领翻身上马，皮甲下露出一截布满烫伤疤痕的手臂。
“我叫管城。“他说，“在成为斥候前，我是虢季子白的铸剑师。“
第二节：砺刃
郑军大营的喧嚣声被帐幕隔绝在外。辛姒跪坐在兽皮垫上，面前摆着一排精致的铸剑工具——锉刀、砺石、铜锤，甚至还有一小块珍贵的锡锭。
“阳翟的矿脉，孔雀石含铅量高。“管城将一块粗布浸入醋液，敷在辛姒手上的灼伤处，“必须加锡中和，否则剑身易裂。“
陈守真在一旁默默记下这些知识。帐外传来军医为老妪诊治的声音，两个孩子终于吃上了热粥。姜樵被带去录问来历，临行前不安地回望。
“你们很幸运。“管城用铜匕挑开辛姒掌心的一处水泡，“明日郑军就要开拔，围攻申侯在制邑的粮队。“
辛姒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带我去。“
帐内油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管城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剑。剑鞘是普通的牛皮，但抽出的剑身却寒光凛冽——剑脊处一道蜿蜒的铜纹如同游动的蛟龙。
“这是用阳翟最后一批矿铸的。“他将短剑推给辛姒，“剑成那日，西门被攻破。虢季子白带着它连斩七名犬戎百夫长，最终力竭而亡。“
辛姒的手指抚过剑身上的纹路。在剑格处，她摸到了一个细小的凹痕——那是阳翟匠坊的标记，与她铜锛上的族徽一模一样。
“我需要锻炉。“她声音嘶哑，“真正的锻炉。“
管城看向陈守真，后者正用燧石在一块铜片上刻着奇怪的纹路。那是连弩的改良图纸，箭匣容量增加到了十支。
“明日寅时。“管城突然说道，“大营东北角有座废弃的陶窑，可以改造成锻炉。“他起身掀开帐幕，月光倾泻而入，“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夜风卷着远处战马的嘶鸣灌进帐篷。管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别让阳翟的矿脉，只铸出复仇的剑。“
辛姒握紧了那把短剑。剑身上的蛟龙纹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她在那冰冷的金属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锻炉，看到了流淌的铜汁，看到了比复仇更久远的传承。
帐外，郑军的战鼓开始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