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卫大人吗?”一个女居士向前走了两步,朗声问道。
卫渊轻轻拍了拍卫安的肩膀,示意他先别动手,然后点点头道:“没错,是我。”
“我们家姒夫人想请您一叙,不知能否给个面子。”女居士说着话,抬手往路边林子里一指。
卫渊扭头望去,但见树影婆娑之间,隐隐有一点烛光亮着。
烛光有些朦胧,似乎外面还罩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顶白色纱帐。
“叙什么?”卫渊也是好笑。
我还没上门找你们呢,居然来堵路了。
“叙了,您就知道了。”女居士的嗓音依旧清朗,而且根本不畏惧卫安杀气腾腾的目光。
见卫渊没有下车的意思,她又说了一句:“此事关系卫大人的前程,还请卫大人三思。”
“少爷,别听她的。她们再不走,我就替你开道了。”卫安说道。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群女人统统原地坐下了。
然后一个个伸长脖子,一副要杀便杀,要剐便剐的无畏模样。
把卫渊看得就是一愣,心想这帮人到底什么意思?
“卫大人,您若是担心生命会有危险,那么我们这些人就给您陪葬。”女居士说到。
“你们统统加起来都不如咱们少爷一根手指头值钱,赔得起吗?”卫安怒斥。
女人们并不理睬老头,只把目光看着卫渊,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又开始背诵经文了。
卫渊想了想,道:“卫安,你看好幺儿,我过去一趟。”
“少爷……”
“我身上带着短铳呢,加上披风护体,真要有什么危险,应该能坚持到你来救我。”
卫安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卫渊在他耳边低声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我得弄清楚她们到底想干嘛。”
说着话,卫渊已经跳下车往林子里走去。
一边走,一边掏出短铳,夹好火绳,用火镰点燃,然后重新插回腰里。
又从佩囊里面掏出匕首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往白色纱帐走去。
还未到跟前,就见烛光倒影中显现出一个曼妙的身姿,然后一个轻柔甜腻的女声传了出来:“卫大人,放心进来吧,帐里就奴家一个人。”
卫渊左右打量,没见有人埋伏,便走到帐前,用匕首轻轻挑起门帘。
果然只有一个人。
姒夫人的打扮和其他居士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她摘掉了面纱。
上一次,卫渊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但是只看见她的一双眼睛,现在看见了全貌,却并没有惊为天人之感。
这就是一个稍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少妇而已。
皮肤保养得很好,水光粉嫩。
妆容很淡,很精致。
一双丹凤眼修长迷人,目中秋波连转,情意绵绵。
此种女人虽然称不上绝色,但最能揣摩男人心思,知道如何投怀送抱,更知道怎么让你欲罢不能。
“奴家姒悦容,见过卫大人!”女子起身行礼,弯腰之时,胸前春光乍泄,以卫渊的角度一览无余。
“姒夫人客气了,有什么话尽管说,说完了我还得赶路回去呢。”卫渊并不落座,站着说道。
“卫大人,您先坐一会儿。因为要和您说话的,不是奴家。”
“谁?”卫渊扭头四顾,更不敢坐下了。
咯咯咯!
姒悦容捂嘴轻笑,然后缓缓走到卫渊面前,伸出双手按到他肩膀上面,“坐吧,不会有事的。”
卫渊看了看手里的匕首,见刀尖几乎顶在了姒悦容的小腹上,便稍稍往后挪了半步,然后缓缓坐下。
屁股刚碰到软垫,姒悦容的身体忽然抖动了一下,呆愣片刻,转身走了回去。
等到她重新转过脸,在卫渊面前坐下,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是的,刚才的妩媚妖娆乃至有些浅薄的矫揉造作统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女人身上极少见到的肃杀和冷冽。
她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两把尖刀插入卫渊心脏,令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卫渊。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就是卫渊?”
“对!”
“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凛然正气,难不成你这么桀骜不驯,就是因为这股子正气?”
“你是……”卫渊见识过挂术,所以他并不吃惊姒悦容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吃惊的是,这个人的气势怎么如此强大。
“本宫乃东宫之主,皇太孙的母亲!”
太子妃?
卫渊大吃一惊,屁股本能地离开软垫,刚要行跪拜礼,但是转念一想不对。
这万一挂了个西贝货,我不是白磕头了?
于是脖子一挺,又坐回去了。
“卫渊,本宫今日见你,无非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果然,胆子是要比一般人大得多。”
对于卫渊能硬扛着不跪,对方惊讶之余也露出几分欣赏。
“你不妨告诉本宫,群仙舫一案别人都躲着不敢查,你为何要去查?尤其知道了背后真相,还敢把陈覃贤给揪出来,你就不怕本宫要你的命?”
“怎么可能不怕。”卫渊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就像现在,我怕得要死。”
“那为何还要一查到底?”
“我说我是替那一百四十条人命讨公道,你信么?”
“我说我不这么干,永远无法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五品巡按御史,你信么?”
“我说我宁愿轰轰烈烈地去死,也不想平平安安地苟活,你信么?”
“你一定不信!”
“因为你看惯了明哲保身,知难而退的官员,所以你一定觉得我是受人指使,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但其实我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宁王,也不知道这个案子后面涉及夺嫡之争。”
“我只是尽我职责办案,我只是不想放过凶手,我只是不想让老百姓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一声无能的狗官。”
“仅此而已!”
“好!”对面缓缓点头,“那这一次呢?这一次难道你还看不清背后的真相?”
“我当然看得清真相,但我……别无选择。”卫渊摇头道。
“怎么没有选择?”
“因为我知道你们这么做是错的。”
“错在哪里?”
“错在为了阻止宁王上位,不惜毁掉番市街。谁都知道温陵府不能乱,否则大熵关税命脉一断,便是四面楚歌的局面。”
哼哼!
对面冷冷一笑,“四面楚歌,无非就是佛郎机人和大白高而已。佛郎机人远在西洋,哪有那么容易在大熵国土上生根立足。”
“大白高跟咱们打了一百多年了,还不是寸土未得?”
“卫渊,你只是看到其一,没看到其二,本宫今日就把道理跟你说说清楚。
“你知不知道宁王一年的军费开支有多少?你肯定想说温陵府的海关税收足够了。”
“本宫告诉你,远远不够。”
“前年黄河发大水,淹没田地村庄无数。灾民遍地,饿殍浮野。朝廷为何没钱赈灾?因为赈灾的钱都被宁王拿去造船了。”
“去年辽东闹匪患。辽东总兵因为军饷不足,兵员不整,打了整整一年才勉强把匪患平息下去。”
“如今的辽东赤地千里,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死于战火者不计其数。”
“朝廷要赈灾,依旧拿不出银子。因为温陵府的关税,除了宁王谁都动不得。”
“今年西北闹蝗灾,粮食颗粒无收,但是朝廷得先保障西北军的军粮,是以灾民根本无人接济,满村满村的饿死人……”
说到这里,对面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纤弱的肩膀也微微耸动。
卫渊正襟危坐,后背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