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终于安静了下来，朱由检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着实没料到这群老家伙如此没耐心，要官要的这么急赤白脸，嘴应该都够严实吧？
“罢了罢了，承恩。”他指了指桌案上的密信，又指了指门口。
大太监心领神会，立刻拿起密信追了出去。
乾清宫外，李邦华垂头丧气，脸上写满了失望与自嘲：“陛下还是那个陛下啊，我们想的太天真了。”
蒋德璟也是长叹一声，“陛下能说出那番话，已经难能可贵了。抓紧回去做事吧，此行权当没发生过，不然又会引来同僚猜忌了。”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由此可见，皇帝还是不信任他们，今日种种，不过是又一次的空头许诺与情感安抚，是帝王驭下的惯用伎俩，何其可笑，又何其幼稚！
“诸位大人留步。”
见是王承恩，几人心中不免有些不耐。
蒋德璟代表众人开口，语气很客气：“王公公，陛下的用意我们已经清楚了，劳烦回禀陛下，我等定会兢兢业业做好分内事，竭力为陛下分忧。”
王承恩会心一笑，“诸位大人信也好，不信也罢，咱家只说一句，今天的万岁爷与过去判若两人，其心思、其决断，绝非我等臣子可以寻常度之，他老人家的话，诸位谨记在心，绝不会是戏言。”
说完，将一摞密信交到蒋德璟手中。
“咱家还得去伺候万岁爷，劳烦蒋首辅分发给诸位大人吧，正式任命之前，切不可声张。”
蒋首辅？？？
看着王承恩离去的背影，蒋德璟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赶紧看看啊，愣着干嘛！”李邦华迫不及待的催促着。
密旨既然交到了同一个人手中，那就说明允许他们看，眼下已经知道蒋德璟变成了首辅，心中更是急不可耐。
蒋德璟掀开第一封折子，缓缓总结出了内容。
“破格擢升李邦华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任内阁次辅。”
李邦华一把抢过折子，难以置信的又看了一遍，手指微微颤抖。
他本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但当年并未被选为庶吉士，非翰林出身。
按常例，是没有入阁资格的，可今天皇上一句话，他便成了大学士！成了次辅！
“我的呢？我的呢？！”巩永固也急不可耐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封。
“驸马都尉巩永固，提督京营戎政，整饬兵备，即刻上任！”
京营！皇帝竟然将护卫京师的最后力量，交给了他这个外戚？！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找到了自己的密旨，急切地看了起来。
“工部尚书范景文，加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任次辅，兼任吏部尚书。”
“户部尚书倪元璐，加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兼任户部尚书。”
“兵部右侍郎王家彦，擢升兵部尚书，协理京营戎政。”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擢升刑部尚书。”
“兵部左侍郎吴麟征，改任工部尚书。”
一个首辅两个次辅，六部除了无足轻重的礼部外，全在眼前几人手中。
这种大换血只在皇权更迭的时候出现过，且都是徐图渐进，如此彻底的变革，罕见至极。
同时他们也在心里暗暗庆幸，什么浙党、齐党、东林党，果然还得是皇党啊！
而乾清宫内的朱由检，脸色越来越沉重。
手里是山西递来的塘报，字里行间尽是焦虑与急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塘报下的落款，山西总兵——周遇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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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七百里外，太原府地界。
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正在寒风中缓缓而行，衣衫褴褛，脚底生疮，皮肤被朔风吹的寸寸皲裂。
他们不是流民，而是来自宁武关的边军，是奉命入晋驰援的精锐，是崇祯亲军，勇卫营的老卒！
为首一将，身形魁梧，眼神凶戾，此人便是山西总兵——周遇吉！
“总镇，前方来报，闯贼已在黄河西岸泊满了舟筏，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看情形，随时可能渡过黄河。”
周遇吉接过总旗手里的塘报，轻哼一声：“哼，他不是准备在西安登基称帝么？新朝初立，不享两天清福？”
旗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言语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和讥讽。
“享啥福啊，听说那边乌泱泱聚集了五十万人，那可是五十万张嘴，一天得吃多少粮食啊，他再享两天福，还打啥仗，吃都吃死他了！”
“哈哈哈！”周遇吉爽朗大笑，“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么个理儿，所以说，闯贼必于近日东渡，陈尚志所在的平阳府更是首当其冲啊。”
一旁的小旗脸上瞬间没了笑容，陈尚志？那个纨绔关系户？
他没有问咱们能不能守住这种话，因为心里清楚，肯定是守不住的。
而周遇吉则考虑的更多，他于数日前就已经向京城求援，想来那边已经收到消息。
只是当下朝廷四处漏风，怕是连拆东墙补西墙都凑不出几块像样的砖头，所以他并没有将希望寄托在朝廷方面。
而平阳守将是自己的副手陈尚志，守军大概三千左右，能挡住一天吗？
他曾建议把这三千驻军调至太原府，集中力量抗贼，却被总督否决。
太原方面情况稍好，守军大概一万，其中半数战力堪忧，且缺粮，欠饷，没援军，士气就更不用提了。
但是周遇吉还有他自己的一番算计，那就是晋王，朱审烜！
如果能得到这位富可敌国的藩王支援，粮饷问题便能解决，有了吃的，战力就能提高不止一个档次。
对于劝说晋王这件事，周遇吉还是很有信心的。
道理很简单，你晋王再有钱，那也得在大明朝花吧？
如今贼兵压境，难道要留着万贯家财，去资敌、去讨好那些刨你老朱家祖坟的叛军？
周遇吉认为不可能，这世上不会有那么蠢的人......
“总镇，太原府来人了。”
一声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遇吉向前望去，果然一骑快马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信使勒住战马，喘息未定便拱手道：“周总兵，巡抚蔡大人传话，嘱您今日务必赶至太原府，蔡大人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周遇吉沉声应道，随即又问，“太原眼下情形如何？”
“回总兵大人，府城尚安。蔡大人接到您的书信后，便开始昼夜加固城防，卑职来此之时，仍在继续。”
周遇吉微微颔首，又将马头调向士卒。
“弟兄们！脚下麻利点，巡抚大人等着咱们呢，到了太原府，热汤热饭管够！”
士兵们兀自吞了下口水，紧了紧手中兵器，加速往太原而去。
那里有营房，有粮食，不用再受冻挨饿。
至于即将到来的五十万柄贼刃，那已经是次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