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然提到皇帝的私房钱。
内心最煎熬的莫过于内库管理员王之心。
说多了会让人觉得皇帝吝啬,有钱不肯救国。
说少了吧,那就欺君了,平日里糊弄糊弄皇帝还行,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是真不敢。
因为下面还有一群御史、给事中、东林清流在看着,这群人正等着挑他话里的漏洞。
在找茬方面,没有人会质疑他们的专业程度。
“朕在问你话!”
王之心被吓了一激灵。
“回......回陛下,内库尚余纹银二十万两,黄金五百两。”
这的确是朱由检的真实财政情况。
“陛下!”
都察院御史横跨一步,就像看到屎的苍蝇,没有请奏,直接开口。
“陛下垂问内帑,实乃圣德昭彰!可臣听说承运库积银如山,为何仅有二十万两?臣怀疑提督太监王之心欺君!请陛下遣三法司会勘!以正视听!”
给事中张志立刻出班反驳,言辞激烈。
“陛下躬行至俭,内帑早已贴补军国!今九边缺饷,实乃户部克扣中饱,上下其手所致!倪元璐其心可诛!”
朝堂上本来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张志这毫无逻辑的攀咬,瞬间将水搅得更浑。
朱由检脸色一黑,这他妈哪来的蠢货?不会是我的人吧?
如此疯狗式的乱咬,不是故意把脑袋伸出去等人摘吗?
难怪皇权没落至此,多几个这玩意儿,老子迟早重操太祖旧业!
得离这货远点!这是朱由检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同时,他也真切的认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怎样的环境中,像这种要求清查皇帝内库的行为,历来还是第一次出现。
退一万步讲,他王之心再怎么着,那也是皇帝的内侍总管,代表的是皇帝。
你一个大臣,还是在朝会上,说怀疑就怀疑,说查就查?
还把不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这种僭越行为放在任何时期都足以被诛,可现在不会。
崇祯的皇威早已所剩无几,文官集团沆瀣一气,有恃无恐。
当人们对皇权失去敬畏,慢慢的也就没有了执行力,那还算什么皇权?
朱由检先瞪了一眼左都御史李邦华,后者很清楚皇帝陛下的意思,无非就是管好你的人。
可李邦华眼神飘忽假装没看见,气的朱由检恨不得给当众给他两脚。
“你是在怀疑朕有银子,却吝啬于国事,不肯拿出来?”
那御史竟毫无惧色,抱着笏板,梗着脖子,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臣不敢,臣唯恐陛下受奸佞小人所蔽,恳请陛下明察,以正宫闱。”
“准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先将王之心收监,王承恩暂领其职,待三法司彻查后再做定夺。”
“陛下圣明!”
御史脸上难掩得意之色,仿佛已经预想到散朝后同僚对他的恭维,纷纷对其仗义执言、不畏皇权的高尚品格竖起大拇指。
然而,朱由检的话锋陡然一转。
“朕的私产马上就要公之于众了,那诸位怎么表示?”
此言一出,百官心下大惊,不免有些心虚。他们倒不是怕,因为不管谁去查,那肯定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谁敢不讲情面那就同归于尽!
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文官集团有多复杂,他是知道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陛下不怕吗?
“朕早有耳闻,诸位爱卿皆公正廉洁,忠心体国,断然不会行那贪赃枉法之事。这样吧......”
朱由检嘴角勾勒着些许邪魅的微笑,令人不受控制的有些胆寒。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崇祯吗?曾经的皇帝愁眉苦脸,犹豫不决,凡事都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却又不信任他们。
可今天的皇帝一反常态,处处透着陌生与邪气......
“不管三司查出多少内帑,朕只留十万两以供内需,剩下全部拨付到前线。”
户部尚书心头一热,感激涕零,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陛下隆恩浩荡!实乃将士之福,社稷之幸!臣代九边将士叩谢天恩!”
钱多钱少是一方面,最起码立场和态度已经表露无遗,皇帝肯带头,已经很让他意外了。
“朕还没说完呢,此时国家正处在危难之际,朕给诸位每人准备了一件装银子的容器,箱子也好,坛子也罢,把你们的心意装在里面,入夜后送回午门。”
“多少的话......看你们心意吧。”
这意味深长的一番话,让百官愣住了,这是要匿名募捐啊?
但是傻子都知道,在皇帝面前能匿了名才怪......
他们不傻,反而很一个比一个精明,话外之音听的清清楚楚。
这事闹的,捐多了吧,证明贪的多,捐少了呢,又怕龙椅上那位不满意。
这就很难办了......
一时间,文武百官纷纷揣摩朱由检的目的,而且大家都有预感,此事绝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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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已经泛起微微的鱼肚白。
巍峨的紫禁城即将迎来新年的第一道曙光。
乾清宫内,王承恩将之前写的东西尽数掏出,并将其中一张誊抄在黄色绢帛上,恭敬地双手捧至御前。
朱由检快速扫过,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投向殿门处侍立的两人。
那是两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高官。
一个是时任锦衣卫指挥同知的李若琏,另一个是他的顶头上司,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
朱由检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李若琏。”
李若琏身形一振,抱拳顿首,声音干脆利落:“臣在。”
“自今日起接替骆养性锦衣卫都指挥使职务,一会下去把公务和印信做下交割。”
李若琏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突如其来的擢升,而且还是当着自己上级的面,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而一旁的骆养性,则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自问最近并无大错,兢兢业业,皇帝何以如此?
况且这职位是世袭的,老爹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怎么莫名其妙的就给撤了?
“陛下!”
骆养性再也无法维持镇定,颤声道:“臣......臣可是何处有所差池,或是办事不力?恳请陛下明示!”
朱由检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目光投向李若琏:“你且先去锦衣卫指挥使司候着。”
“臣......遵旨!”
李若琏压下心中不解,再次顿首,临走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骆养性,带着满腹疑云消失在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