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其离去,朱由检走到骆养性面前,缓缓将他扶起。
后者年纪长他不少,之前养成的习惯性称呼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骆大哥,自朕登基以来,你便是这大内锦衣卫的都指挥使,是朕身边最亲近的侍卫,也是朕最信任的臣子之一,所以朕有一事相托。”
说完,朱由检脑中嗡的一声!
之前活了几十年,见到比自己大的人就称呼哥姐,可现如今身份不同了,自己是皇帝啊,可不能在这样了,真想扇自己两巴掌。
王承恩听的暗自咂舌,万岁爷的真实用意他是知道的,那就是撸掉骆养性!
可这方式是他万万没想到的,哥都喊出来了。
先夺其权柄,再以情动之,万岁爷这一声哥可不好消受啊。
骆养性更是诚惶诚恐。
“臣惶恐,陛下天恩,微臣万死难报。”
刚挨了一巴掌又被喂了一颗枣。
自幼生活在封建社会的骆养性,哪受得了这种刺激,一时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今天被皇帝叫了一声哥,方才被撤职的惶恐与怨念,已经被这声骇人的称呼冲散殆尽。
反倒是朱由检一脸满不在乎,君臣之间的尊卑在他而言没有太深刻的概念,如果几句好话就能换来对方的死忠,何乐而不为?
不过他并没有天真到把对方“墙头草”的标签替换成“忠臣”。
人的本性一般是不会改的,所以他不会将骆养性留在权力核心。
调离,物尽其用,才最合适。
朱由检长长叹了口气。
“闯贼来势汹汹,京城已经危如累卵,朝不保夕。朕身为一国之君,自当死守国门,与社稷共存亡。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凝重。
“朕也当为这大明江山考虑。”
他双手重重按在骆养性肩上,一副委以重任的表情令后者受宠若惊。
骆养性本以为皇帝在给自己南迁找台阶,可朱由检接下来的话证明他错了,错得离谱。
“尽快护送太子去南京,并留在那里与兵部尚书史可法协同辅佐,万一京城有失,朕必会以身殉国,届时,尔等须立刻拥立太子继承大统,延我大明国祚!”
“此乃国本,朕思前想后,唯卿可堪此任,兹事体大,希望你能尽忠职守,莫要负朕重托!”
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一副托孤的口吻。
“大明的未来,全系于骆大哥身上了!”
骆养性为自己刚刚的想法羞愧不已,不久前的失落与恐惧早已被这巨大荣光与使命感淹没。
他再次重重跪倒,说话的声音都变的有些嘶哑:
“陛下!臣骆养性,必肝脑涂地,护太子殿下周全,保我大明国本不坠!万死莫辞!”
待骆养性退去后,朱由检亲自将殿门关上。
“承恩。”
“奴婢在。”
此时的王承恩已经从头凉到脚,万岁爷一反常态的驭人手段固然令人心惊。
但真正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昨晚万岁爷说过他对骆养性的评价,此人不可信!
这手腕就有些太恐怖了。
一杆子把骆养性支到南方,给出的理由细想之下大是在理,言辞真假难辨,既让其感恩戴德又忠心不二!
不久前还扮演皇帝幕僚的秉笔太监,突然发现跟不上主子的节奏了。
然而只有朱由检自己知道,骆养性本质还算可以。
城破后被李自成打了半死,后来又投降了满清,其实也怪不了他,对于识时务这块儿朱由检并不厌恶,也能理解。
但是,投降毕竟是投降,与其留着骆养性,不如重用城破时血战到底的李若琏。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给郑芝龙的密诏让太子带着,解除海禁的诱惑他应该无法抗拒,大概率会亲自赶来。”
朱由检这么说是有依据的,毕竟郑芝龙降清后也是屁颠屁颠的入京面圣,还因此丢了性命,也间接成全了郑成功的抗清大业。
“还有给天津巡抚冯元飏的密诏也可以送出去了。”
“天津到南方这一航线是我们唯一的退路,所以此二人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奴婢省得了,一定会委派最忠心的人去。”
朱由检闻声轻轻点了点头,两天未眠,他实在太累了。
退路安顿好,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西北前线了,清除叛党、增兵山西、再有就是粮饷。
粮饷粮饷,先粮后饷,让当兵的吃饱饭,才是重中之重。
仅仅片刻功夫,朱由检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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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指挥使司。
新上任的一把手李若琏心急如焚,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
按理说都指挥使是正三品大员,应该先发内阁,再经吏部层层审查,经过一系列繁琐流程后,才会择日擢升。
可今天陛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做交接了?于情不合,于礼也不符,简直闻所未闻。
这让武进士出身的李若琏着实摸不着头脑,是主动去吏部报道呢?还是这样不明不白的直接上任呢?
“头儿,你别绕了,地板都快踩出坑了。”
坐在一旁烤火的指挥佥事高文采终于忍不住出声,他被晃的头昏眼花。
李若琏嘿嘿干笑两声,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掌,小声道:“老高,你说这陛下究竟是何意呢?骆大人最近没犯什么事啊.....”
窗外北风呼啸,高文采将手中的火炉转了转,长叹一声。
“谁知道呢,值此多事之秋,官职越高,责任也就越大,李指挥使大人,您身上的担子着实不轻啊。”
“锦衣卫世受国恩,理当如此,这是本分,也是我等职责所在,没什么说的,只是......事情有些太过突然,让人心里没底。”
话说的比较委婉,实际心中还有更深的忧虑,自己莫名其妙升了官,难免不会遭到骆养性及其党羽抨击。
反观自己亲信寥寥,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很难招架。
也不知道皇帝安排好了没有?按照其一贯的行事风格来看,那肯定是没有......
就在他正为此事担忧,盘算着怎应对时,骆养性回来了。
李若琏第一时间迎了上去,摆出一副恭敬和不堪大任的样子。
“洛大人,陛下究竟何意?下官才疏学浅,怎能堪此大任!锦衣卫衙门不能没有洛大人啊!下官这就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罢,他竟真的一把按住腰间的绣春刀柄,作势就要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