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镇,依在下之见,满清铁骑扣关在即,我军当未雨绸缪,即刻向朝廷上疏,详陈辽东危局,恳请速发援军,并拨付足额粮饷、军械、火器。”
军中称在下,多少有些怪异。
此人名叫方光琛,无官无职,却经常将自己与管仲、诸葛亮相提并论。
前兵部尚书方一藻之子,早年吴三桂拜于其父门下,遂与之结为忘形之交,并于多年来一直为吴三桂出谋划策,深得信任和倚重。
郭云龙对此颇为疑惑,皱眉问道:“方公子,朝廷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我心知肚明。不调辽东军勤王就不错了,要有富裕兵马,何至于松锦大败?”
方光琛洒然一笑,摇着手指道:“郭将军稍安勿躁,大家都知道求不来援军,在下自然也知道,然求援之举意在让朝廷知道辽东困境,一兵一卒调动不得,否则关宁必然不保,得不偿失。”
碍于面子,郭云龙嘴上没说,心里却深深不以为然,真到那时候,京师都快沦陷了,谁还在乎你辽东?
他装出一副了然的样子,抱了抱拳,“原来如此,方公子深谋远虑,本将佩服。”
接下来的时间里,吴三桂又与一干辽东将领分析了关外形势,双方兵力部署以及各处关隘的防御等问题。
临了,他再次嘱咐道:“诸位回营后,务必加紧整饬军备,操练士卒,大战一触即发,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速奔入总兵府。
“禀总镇,有京城信使到。”
满堂皆惊!难道真被总镇言中了?
吴三桂亲自出迎,见来人竟是一名风尘仆仆的太监,心里不禁咯噔一声。
不是经由兵部流程的正式公文,而是由皇帝内侍直接送达的密诏!
在这非常时期,陛下绕过朝廷程序,直接传密诏给他,究竟所为何事?
密诏无需繁文缛节,那太监验明吴三桂身份,将一封密信交予他手,便算是完成了使命。
吴三桂迫不及待的将信笺拆开。
周边众将自觉的退到一边,看着总镇阴晴不定的面部表情,心里大是好奇。
“总镇,陛下有何旨意?可是要调关宁军勤王?”郭云龙忍不住急切地问道。
吴三桂抬头看向众人,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之意。
“陛下说,西南无碍,让我等不必忧虑,只需将精力全部投入到关外,足额军饷不日便能送至山海关。”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诸将无不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还侃侃而谈,献上妙计的方光琛,更是如遭雷击。
西南无碍?足额军饷?这怎么可能?哪来的底气?哪来的钱?
郭云龙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忙追问,“总镇,陛下还说什么了?”
吴三桂摇了摇头,收起密诏。
“不是你们该知道的就不要问了,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回驻地去吧,如今后方有陛下兜底,我等更应恪尽职守,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诸将虽满心疑惑,但见总镇态度坚决,只得压下好奇,纷纷行礼告退。
片刻后,总兵府的议事堂只剩吴三桂和方光琛。
吴三桂支走了所有人,又谨慎的将所有门窗关好。
方光琛不解的看着他,按理说密诏上的内容应该令人高兴才是,总镇神色为何如此凝重,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光琛,密诏中还有一事,本不应该说与你听,但我想了想,还是与你商议一下比较好。”
方光琛艰难的咽了口唾液,静静等待下文。
“陛下要亲临辽东。”
再遭重击的方光琛瞬间面色苍白,陛下到前线?如此以身犯险朝中大臣能同意?
看着面部有些扭曲的幕僚,吴三桂又补了一句。
“还要见多尔衮!”
“哦......见多尔......”
“什么!?疯了!?见多尔衮!?”
方光琛惊骇欲绝,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失了魂般跌坐在地,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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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此事陛下无需再提,我等誓死不从!”
蒋德璟与朱由检四目相对,争得面红耳赤,一众阁臣与尚书也没闲着,纷纷捉对互喷。
一场关乎国策,甚至可以说动摇国本的激烈辩论,正在乾清宫上演!
朱由检帝王威仪尽失,赤脚踩在地毯上,歇斯底里的喊道:“不就是一个西北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大明不需要喘息吗?将士不需要休整吗?百姓不需要缓口气吗?这天下已经打的赤地千里,再打下去全他娘饿死个屁的了!”
礼部尚书、新晋东阁大学士林欲楫看着失去理智的朱由检,小声劝谏道:“陛下,请注意天子言行,满嘴市井粗口,有失国体啊。”
“给朕滚蛋!”
林欲楫悻悻的弯了弯腰,“陛下息怒......”
蒋德璟翘着胡子大声反驳:“我大明二百七十年,从未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太祖皇帝祖训,异姓不得封王!李自成何许人也?驿卒!流寇!贼酋!其罪滔天,磬竹难书!”
“今日若封其为王,置祖宗法度于何地?置朝廷颜面于何地?九泉之下,陛下何以见列祖列宗!?”
朱由检也怒了。
“老匹夫你休得偷换概念!危言耸听!此一时彼一时!他日国泰民安,蒸蒸日上,自然无需行此权宜之计!可你看看今日又是何境地?
“内有贼兵四起,山河破碎。外有建奴扣关,虎视眈眈!若李自成处置不当,我大明倾覆在即!届时朕为亡国之君,尔等便是害国之臣,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没脸去见祖宗!”
王承恩见状适时递上一杯茶水,“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就在朱由检喝水的间隙,李邦华又蹦出来了。
“陛下,臣以为,闯贼不可信,此乃养虎为患之计!今日许以西北,明日他便要挟中原,待其羽翼丰满,必会再度反叛,届时,其势已成,再想剿灭将难上加难,此非缓兵之计,实为自掘坟墓啊。”
倪元璐砸吧砸吧嘴,欲言又止。
他是户部尚书,总管财政,但国家现在压根就没钱,再巧的妇,没米也做不了饭啊?
于是他的工作就变成了到处打欠条和绞尽脑汁搪塞崔饷的官员。
眼下的境地没人比他更难受,从财政的角度来看,他自然是希望能有一段时间喘息,但兹事体大,他又不敢轻易赞同......
朱由检正是看中了这点,指名道姓的点了他。
“倪元璐,别在那娘们唧唧的!有什么屁赶紧放!”
“噗!”
门口站岗的高文采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这个评价何其耳熟,今天终于有作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