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阁老让朕茅塞顿开啊,只不过开垦新田费时费力,有这精力,都能在现成的地里种出几季粮食了。”
蒋德璟微微蹙眉。
“那陛下的意思?”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值此危难之际,凡我大明臣民都有义务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所以朕决定强征宗室、勋贵、官绅等阶层的部分田地!朕非巧取豪夺,只是暂借。”
几人听后倒吸一口凉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倪元璐说出了他的看法:“陛下,此举恐怕很难实现,征地的对象非富即贵,能不能遵行旨意献出土地不说,单是普通百姓在其土地上耕种就不太现实,必会遭受原主刁难、恐吓、甚至迫害!只需稍动手脚,便能让此政前功尽弃。”
“朕知道你的意思,无非就是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普通农户在宗室的土地上耕种不行,那朕就把他们变成非普通农户。”
朱由检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同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要增设“总理垦务衙门”,蒋阁老任主官,户部与工部协助,锦衣卫与东厂监督弹压,朝廷征的地,那就用朝廷的佃户耕。”
随后,朱由检的眼神罕见的凶戾起来。
“江山危在旦夕,朕管他是什么身份!谁敢横加阻拦,尽管让他来试试!”
朱由检那不容置疑的气势已经很明显,蒋德璟与倪元璐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陛下心意已决,他们作为臣子,再多说便是忤逆了,只得躬身领旨。
“细则你们去拟定就行了,尽快着手去办吧。”
“臣,遵旨。”
待二人离去后,朱由检重新开始了他的体检。
太医院判诊脉片刻后,摇头晃脑的说道:“陛下圣体安康,六脉调和有力 ,正如国运昌隆之象啊!天佑大明!天佑陛下!”
“啧啧啧......”朱由检咂着嘴巴摇头晃脑。
朕的大明都快亡了,照你们的意思,朕也要凉了?
打发走了御医,朱由检又没事干了。
心里不禁感叹,有一群既忠诚又能干的臣子是真好啊,有事只需吱一声,就能漂漂亮亮的去把事办了。
好!真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去发展。
“承恩啊。”
“奴婢在,万岁爷有何吩咐?”
“朕的后宫现在还有几个人?”
不久前,骆养性已经奉命护送太子朱慈烺去往南方,随行的还有一众皇后、贵妃和其他子女,所以他是真不知道现在宫里还有谁。
“回万岁爷,眼下后宫还有刘妃、沈妃和方妃,万岁爷,今晚可是需要哪位娘娘侍寝?奴婢去传唤?”
“嗯......”朱由检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却道:“不必了。”
王承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敬意,陛下为了社稷殚精竭虑,勤于政事,不好女色,属实是罕见的勤勉之君啊。
然而他这念头还没完,却听朱由检接着说道:“朕亲自过去瞧瞧!!”
“......”
“万岁爷,可现在是白天啊。”
“你觉得朕要白日宣淫?朕只是不想冷落了她们,过去探望探望而已。”
“奴婢不敢,奴婢失言,万岁爷体恤后宫,雨露均沾,龙恩浩荡,几位娘娘真有福气......”
“少拍马屁,带路!”
出了乾清宫暖阁,寒风再次席卷而来,朱由检紧了紧身上大氅,却发现有星星点点的雪片落在蓬松的绒毛上。
朱由检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下雪了啊。”
跟在后面的王承恩见状,适时送上了一记马屁。
“万岁爷刚准备耕种新粮,上天就降下了祥瑞,真是瑞雪兆丰年啊。”
然而朱由检脸上却浮现出深深的忧虑,他叹息道:“唉,不知我大明子民,又将在这场大雪中冻死多少......”
王承恩完全没料到万岁爷变脸变得如此之快,刚才还火急火燎的往后宫跑,这会又关心起天下苍生来了。
这天马行空的跳脱思维,实在让人跟不上。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嚅嗫着道了一声:“万岁爷......”
抬头看了看朱由检的背影,孤独、落寞、萧索。
王承恩的心情也被感染的有些沉重。
“承恩啊,你知道吗?这天下,就得多死点人啊。”
王承恩猛地一颤,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么饿死,要么冻死,要么被杀,当叛军被官军杀,当官军被叛军杀。”
“天下就这么多粮食,可灾民却不计其数,救不过来的,根本救不过来,在朕这个皇帝的角度来讲,冻死了,饿死了,总好过当叛军被剿灭强吧?”
“朕当流寇就去抢你,你就得饿死,你为了不被饿死,又要去抢别人,就是这么个世道。总会有人死,索性一早就死了岂不是更好?”
“人少了,灾情就小了......”
王承恩头皮发麻,这话,谁说谁就得死!可他万万想不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连个大气也不敢喘,要不是走着路,这会儿恐怕已经跪伏在地上了。
雪越下越大,已经在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朱由检在前面边走边说,也不回头。
“不用害怕,朕就是有点憋得慌,这才跟你说说心里话,不会跟第三个人提起。”
说完又叹了口气。
“其实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蒋德璟、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等等等等,他们一直都知道,可能有些人心里也盼望着事情就这么发展,别人不太确定,但倪元璐肯定是这么想的,没跑!”
“只是这种话没办法说出来而已,我等身居庙堂,体恤民间疾苦乃是本分,只是大多数都是道貌岸然之辈,口吐人言却行禽兽之举,嘴里喊着为国为民,私下却吸食民脂民膏,完全不顾他人死活。”
“只是可怜天下百姓,被割了一茬又一茬,天下太平时被剥削劳动力,天下大乱时又被当炮灰,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国家发展总归是需要有人来推动,王朝要运转,总是要有人被牺牲的,不是你就是我,总归要有人垫在下面,这种事哪怕再过去千百年,也不会改变。”
“朕作为大明江山的统治者,自当以大局为重,舍弃一小部分人而保全一大部分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就在这时,走在他侧后方的王承恩,用极低的声音小心翼翼提醒道:
“万岁爷,奴婢很感动,但是......”
“该左拐了。”
“哦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