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瀚神情复杂的看着几人离去，直到不见了人影，再次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郑重的鞠了一躬。
没有人知道这位王府长史在想什么。
只是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坚定。
巡抚衙门内，周遇吉端起茶杯猛灌两口，随后“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散而飞。
“可恶！”
“我大明竟有这等藩王！国难当头，贼兵将至！他却吝啬如斯！命都快没了，他留着那些金山银山何用？陪葬吗？资敌吗？”
蔡懋德坐在一旁，脸上愁云惨淡，似是还对其抱有希望。
“周总镇不可胡说，此乃大不敬之罪！晋王也并未明确拒绝啊，再说那宦官说的也在理，晋王家大业大，粮食必然不会放在一处，再过几日，说不定真就给送来了。”
“哼！”周遇吉冷哼一声，不屑的说道：“蔡大人，这话你自己信吗？晋王的态度还不够明显？”
“如今朝廷指望不上，连属地的藩王也是这种德行，如果单靠我们府镇自己，蔡大人、余大人，说句丧气话，太原危矣，大明危矣啊。”
阵阵叹息之后，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一串急促的脚步将沉默打破，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破旧鸳鸯战袄的边军士卒匆忙闯入。
“总镇大人，有京城旨意到，此刻正在中军大营等候。”
周遇吉皱了皱眉，他是皇帝的亲军“勇卫营”出身，对京中那些人的做派再熟悉不过。
不知兵而盲目指挥，不懂战况胡乱发号施令。
旨意的内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无非就是催战或严令固守。
如果要是催战的话，他就计划抗命，因为不想步孙传庭的后尘。
如果要是固守的话，他也计划抗命，因为根本守不住，以太原目前情势，守军都死干净了也毫无意义。
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且战且退，且退且战，最大限度的拖延消耗贼军锐气。
他早已将自己最后的归宿定在了宁武关，那里地势雄奇，易守难攻，是阻遏李自成北上的咽喉。
在那里，就算最后死了，也死的有价值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妻儿都在那里。
“让他把诏书留下即可。”
周遇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士卒却面露难色，硬着头皮回道：“回总镇的话，那位公公说了，东西必须亲手交到总镇手上，请您速速归营。”
“公公？”
这次不单单是周遇吉，连蔡懋德和余应桂都跟着好奇起来了。
太监传旨意味着什么，几位封疆大吏自然清楚，那是没有经过内阁票拟和通政司转发的密诏！
“二位大人，本将回去看看，告退。”
周遇吉意识到事非寻常，立刻起身，朝两人一抱拳，便随着那士卒大步流星的跨出巡抚衙门。
门外亲兵早已牵马等候，他飞身跃上马背。
“驾！”
随着清脆的蹄声渐远，周遇吉也消失在街道尽头。
临时设立的总兵行辕位于太原城西，戒备森严。
周遇吉将战马缰绳扔给门口扈从，疾步走向中央帅帐。
一进门，便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太监蜷缩在火堆旁取暖。
嘴唇干裂，手上脸上布满紫红色的冻疮，不看衣着几乎与流民无异。
然而，他却将一个包袱死死护在怀里。
周遇吉脸色一惊，这太监看着很是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叫什么，不过有一点能确定，他是皇帝身边的人。
那太监看到周遇吉的一瞬间，竟然有些眼圈泛红。
“周总镇，可算见到您了。”
周遇吉快步上前：“公公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狼狈？随从呢？”
太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哭腔：
“回总镇，咱家就是随从，负责传旨的梁公公死在路上了，随后又遇到流寇，几个随行的锦衣卫为了给咱家断后，也都死了，眼下......就剩咱家一个了。”
“还好咱家把东西给周总镇送到了。”说完抹了抹眼角，感慨道：“兄弟们没有辜负万岁爷！没白死！都是好样的！”
这尖声细语的嗓音让周遇吉无比动容！
他身经百战，多少次在尸山血海中，对着死去的袍泽说出过同样的话。
没想到今天在一个太监的嘴里说出来，是那样决绝，那样豪迈！
周遇吉喉头滚动，上前一步，郑重地伸出双手。
太监颤抖着，同样郑重的将那个用性命守护的包袱交付到周遇吉手中。
入手很沉，分量很重。
周遇吉走到案前，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
里面露出两个木盒，一长一方，还有一叠密封的信笺。
他掂了掂长条木盒，三尺余长，分量不轻，像是剑匣。
剑？
念头至此，周遇吉顿时瞳孔微缩。
当他焦急的将盖子打开时，一柄宝剑呈现眼前，金龙盘绕，镶嵌宝石，华贵非凡。
尚方宝剑！？
周遇吉心头巨震，陛下这是何意？
他强行压下心中躁动，急忙将另一个方形木盒打开，圣旨！两卷圣旨！还有一封密诏！
只是这圣旨按理说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手上啊？
他随手拿起一道圣旨缓缓摊开，当看清内容的那一刻，瞳孔却是越缩越小，呼吸渐渐急促，心跳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周遇吉难以置信的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再次睁开眼，手中圣旨与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脑中一片空白。
因为圣旨也是空白的！
带有朱由检亲笔署名，并加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
周遇吉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场，随后，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猛地抓起另一卷圣旨，唰地展开。
同样一片空白！唯有那代表至高皇权的印鉴，无比真实的烙印其上！
接连的震撼下，周遇吉已经有些麻木，他形容不出自己此时的心境。
拿起最后的密诏，拆开火漆，这回有字了，密密麻麻的一整页。
“赐尔空白敕旨二道，行临机专断之权，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山西军政，皆由卿权宜行事，朕绝不相疑！但存一寸气，勿负百年身！大明国运，尽托付于卿！”
“朝廷疲软，军需匮乏，朕有心相助，却力有不逮，故，特将朱审煊罪证送予卿手，晋藩家财，卿自取之，以资军用，毋需奏请！”
“太原城垣平旷，非死守之地，宜聚精锐，阻贼于宁武，朕当举京师之力为卿后援。”
“然若事急不可为，宁失城关，勿折良将！纵使太原不守，卿亦当全师以退，以待后图。朕言尽于此，卿自度之。”
当翻看完所有东西后，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罕见的失态了。
周遇吉眼窝通红，极其珍重地将所有东西朝京城方向摆放好。
随后，他整理好甲胄，挺直脊梁，缓缓跪了下去。
“臣！周遇吉！定不负皇恩！”
说完，对着紫禁城的方向，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当夜，周遇吉带着太原城内的全部五百骑兵，趁着暮色往灵丘县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