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十三。
山西灵丘县。
旌旗猎猎,龙纛飘飘。
百姓闭户不出,商铺歇业,整个县城布满了锦衣卫与东厂番子,森严的警戒无声宣告着一位极尊贵人物来到这里。
而随处可见明黄色龙旗也告诉了他们这人是谁!
于是,大家纷纷从窗户向外探头,争相一睹龙颜!
城中心一个四进大院里,山西总兵周遇吉与刚刚抵任的督师、内阁次辅李邦华分坐两侧,闭目养神。
李若琏与高宇顺一左一右,侍立在屋内唯一一张雕花床榻旁,不远处,一名御医打扮的人瑟瑟发抖的跪在地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锦衣卫打扮的边军士卒忽略掉屋内众人,甚至包括床上的皇帝。
“总镇,来了!”
李邦华闻声,猛的睁开双眼,霍然起身,声音低沉而迅疾:
“让他们将所带兵马留在县城外,每人只准带扈从进城。”
士卒闻言退去,屋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又过了一会,高宇顺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压抑气氛,率先开口道:“诸位,咱家想知道,为何不让他们只身前来?还有,这九边重镇的总兵,身手如何啊?”
“不宜太过,以免打草惊蛇。”李邦华耐着性子回了一句。
而后面那句话明显是冲着周遇吉说的,但李若琏把话头拦了下来。
“公公这话问的纯属多余,看周总兵就知道了,那都是在尸山血海里砍出来的,断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通报声:“大同总兵姜瓖、宣府总兵王承允觐见~”
听到通报,几人顿时屏息凝神,连素来话多的高宇顺和李若琏也彻底收敛神色,身体微微绷紧。
甲叶撞击的嚓嚓声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名身材高大、披盔贯甲的边镇总兵终于出现在门口,龙行虎步,带着一身风尘与煞气。
二人抱拳躬身,向那垂着厚重帷幔的床榻恭敬行礼,声若洪钟。
“臣,姜瓖。”
“臣,王承允。”
“参见陛下!”
床帏之内,一片寂静。
片刻,一只苍白的手从帷幔缝隙中缓缓伸出,无力的挥动了两下。
高宇顺第一时间心领神会,他走到一旁把两张椅子往外推了推,对门口二人说道:“二位总镇大人请上座。”
“陛下因为忧心山西战事,星夜兼程,于昨日不慎染上了风寒,眼下龙体欠安,二位总镇稍作片刻,待陛下缓口气,再与诸位共商军机。”
姜瓖与王承允对视一眼,口中说着“望陛下保重龙体”的客套话,依言大大咧咧坐下,随即与对面的周遇吉、李邦寒暄起来。
王承允看似随意的问道:“李大人,这兵荒马乱的,陛下何须冒着酷寒到这前线来啊,若有急事召我等入京便是。”
李邦华向二人抱了抱拳,长叹一声。
“朝中诸公自是百般劝阻,老夫亦苦谏良久。”
“可陛下以为山西防务重于泰山,关乎京畿安危,执意亲临劳军,并与诸位总镇面商破贼大计。塘报往来终究迟缓,怎及得上与诸位当面商业?”
谈话间,高宇顺似乎得了什么指示,忽然扬声道:“王总镇,陛下似有吩咐,请您近前奏对。”
王承允稍有迟缓,应了一声,起身便向床榻走去。
虽然只有三五步远,可他每一次踏在地板上都像踩在李邦华几人心上一样。
就在王承允离座的刹那,姜瓖眼角猛的一跳,敏锐感觉到屋内氛围出现了一丝异样,他目光如鹰,死死盯着床帏。
王承允同样小心翼翼,走至床前,躬身小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帷幔内传来极其微弱、含混不清的声音,似乎气若游丝。
王承允不得不再次俯身,凑得更近,试图听清。
突然!
“咻!”的一声厉啸划破天空。
大同镇独有的哨箭声自院外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姜瓖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射而起!
王承允被那突如其来的响箭惊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就要回头望向门外。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冰冷的寒芒自那床帏之内暴起!直刺王承允后颈!
千钧一发!
王承允终究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对危险有超乎常人的嗅觉。
虽然没看清,但那刺骨的杀意让他想也不想,就地向旁边狼狈一滚!
“锵!”
剑尖擦着他的铁盔掠过,火花四溅!
王承允惊魂未定,落脚处恰好是姜瓖身旁。
而此时,床帏之内一目了然,哪里有什么病重的皇帝?分明是一位眼神冷冽、身着黄袍的剑士!
“有诈!”
姜瓖厉喝一声,反应快得惊人,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不想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兵刃已经在进门前被人收走。
“尔等竟敢......”他又惊又怒,话未出口,一道狂暴狠辣的刀罡已劈面砍来!
刀风呼啸,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刀的另一端,是杀气腾腾的周遇吉!
早有准备的姜瓖学着王承允顺势一滚,同时脚下用力一蹬,借着冲势直接破门而出。
而他身旁的王承允刚刚劫后余生,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姜瓖这一躲,将他彻底暴露在了周遇吉的刀锋之下!
周遇吉见一刀劈空,索性刀锋一转,身形一探,去势丝毫不减,直奔王承允头颅而去。
快!太快了!王承允再想闪避已全然不及,仓促间只能拼命向后仰倒!
“刺啦!!”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王承允身上的精良甲胄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开!
他噔噔噔向后猛退数步,胸前一道可怕的伤口鲜血狂喷!
周遇吉眉毛一挑,心中大是不解,按说自己这一刀下去,即便不死,那自肩胛以下也应该被齐齐切掉才是。
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因所在,这家伙内里竟是穿了一件金丝软甲,只是此时已经被周遇吉砍的铁网深深嵌进皮肉之中。
王承允捂住鲜血淋漓的胸口,剧痛和愤怒让他面目扭曲,怨毒的扫视着屋内众人,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脱身。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周遇吉竟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冷哼一声,转身便朝门外姜瓖逃遁的方向追去!
王承允正惊疑不定,忽觉背后一道阴风袭来!
紧接着,胸口一凉,一截冰冷的剑锋贯穿胸膛!
他难以置信的低下头。
剑锋刚好在之前的伤口中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