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校场。
“嘭！”
一声巨响过后，那静置在五十步外的酒坛轰然炸裂，陶片与酒水四散而飞。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文武官员、京营将校无不瞠目结舌。
暗暗惊叹这西洋火器果然了得，无论精度还是射程，都远超大明现役的各式火铳。
朱由检看着手中还在冒青烟的火铳，失望的摇了摇头，显然是对此还不太满意。
不满意的主要地方在于，这是一杆火绳枪，而不是燧发枪。
他之前向几位西洋教官打听过，燧发枪在欧洲已经出现，只是尚未大规模普及，而在他看来，有现成的拿来仿造自然是最方便的事儿。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人痛心疾首，大呼道：“哦~不！我的陛下，您不能这么做！这是属于我的女儿红！”
来自尼德兰的火炮专家赫拉赫特，看着自己心爱的美酒被朱由检一枪打碎，心疼得捶胸顿足。
朱由检没有理会，不是不想，而是没听懂。
他的目光越过校场，投向远方一座低矮的土山，指着山巅一块突兀的巨岩，自顾自地对左右说道：“看见那座山头上的巨石了吗？直线距离约莫三里，今日谁若能操炮击中它，朕便赏他十坛陈年女儿红！”
众人循声极目远眺，只见那巨石在远处不过一个小黑点，要想在如此距离上精准命中，无异于痴人说梦。
京营提督巩永固看完撇了撇嘴。
“陛下恁的小气，为了十坛子酒故意刁难臣等，这谁能打的着？”
周围官员闻言无不深深低下头，敢这般与皇上插科打诨的，满朝文武恐怕也就你巩驸马了，旁人纵有八个胆子也万万不敢。
“那倒未必。”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接话的是兵部尚书王家彦。
他捻着胡须道：“巩大人有所不知，凭借现有火炮的有效射程，覆盖那里绰绰有余，只是准头偏差大了些，如果有一位熟悉火炮弹道的炮手操控，也未必没有希望。”
说罢，王家彦目光扫向炮位，扬声问道：“此门红夷大炮由谁负责？”
一名炮手应声出列，恭声道：“回禀部堂大人，此炮平日里归卑职养护。”
王家彦含笑点了点头，一副寄予厚望的样子。
“可有把握拿陛下的十坛陈年佳酿？”
就在炮手抓耳挠腮，想着如何婉拒这不可能的任务时，一旁那位红发虬髯的赫拉赫德却挤上前来，操着生硬的汉语，挥舞着毛茸茸的手臂大声道：
“我！”
“我试试！”
赫拉赫德对身旁的通译说道：“告诉陛下，说话得算数，只要我打中了，他就得将承诺的十坛美酒赏赐给我。”
朱由检听后点了点头，对着通译道：“告诉他，君无戏言。”
通译小伙子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陛下说了，他从不说谎。”
赫拉赫德听到承诺，顿时兴奋起来，他撸起袖子走向大炮，先是仔细检查炮膛，又反复校准照门准星。
片刻后，他转向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
朱由检也伸出三根手指，下意识的脱口而出：“OK！OK！”
“陛下，赤先生说，三发之内必中。”
赤先生，是赫拉赫德来到校场后大家给取的外号，因为赫拉赫德实在太过拗口，所以就有了这么个朗朗上口的名字——赤发鬼！
这个名字用在满身红毛，凶神恶煞的赫拉赫德身上，也是恰当无比。
装填火药、压实弹丸、调整射角、瞄准目标......动作熟练流畅，一气呵成。
赫拉赫德看向朱由检，微微点头示意，意思是告诉大家他的第一炮已经准备就绪。
而朱由检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将下巴朝土山抬了抬，表示你可以开始了。
“轰”的一声巨响。
黝黑的炮弹肉眼可见的朝巨石飞去，几息之后，炮弹却在距离巨石百步的地方轰然落地，炸起一团烟尘。
周围一阵唏嘘，暗道可惜。
赫拉赫德面不改色，迅速根据落点重新调整炮口角度。
第二炮射出，弹着点明显更近了一些，溅起的土石几乎飞到了巨石边缘，但仍未命中。
赫拉赫德脑门开始冒汗了，他嘴里飞快地嘟囔着无人能懂的荷语，语速快得连旁边的通译都跟不上。
接着，第三炮准备完毕。
朱由检冲他点了点头。
赫拉赫德长出一口气，弯下身子亲了一口炮管，点燃引信。
“轰！！”
炮弹划着弧线激射而出，随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下落。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准备见证奇迹的时候，炮弹却在距离那块石头仅有二三十步的地方猛烈炸开！
碎石飞溅，硝烟弥漫。
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三炮一炮比一炮近。
再让赤师傅来上两发，没准就真被他射中了！
即便如此，其展现出的控炮技已经可以说是神乎其技了！毕竟红夷大炮向来就是随缘打法，所以一般都用在大规模兵团作战之中。
或者用来攻城、守城。
前者目标密集，不管歪到哪都有不低的命中率，反而能让地方摸不清弹道走向。
后者纯粹就是靶子够大，随便来一炮都能轰掉几块砖头，哪里砖头掉了，哪里就是瞄准的地方。
赫拉赫德垂头丧气，又是叽里咕噜一大堆。
通译费力的听着，努力分辨，直到十分钟后，才看向朱由检，恭敬的说道：“陛下，赤师傅说咱们大明的炮不行。”
朱由检听得认真，他非常想在这个红毛夷身上听听自家火炮的缺陷。
等了一会，诧异的看向通译，疑惑的问道：“没了？”
通译小哥满头大汗，“回陛下，剩下的微臣没听清，也有的没记住，但是陛下放心，赤师傅的意思微臣听懂了，那就是咱家炮不行！”
朱由检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心想这货总结的还挺精炼。
他沉吟片刻，对通译道：“告诉他，虽未命中，但其技艺已令朕大开眼界，朕依旧赏他一坛女儿红，以示鼓励。”
“想要剩下的，就督造出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火炮出来，这个赌约永远作数，不论何时，只要他能打中，朕就会把剩下的赏赐一并给他，到时候还有他意想不到的赏赐。”
赫拉赫德听完双眼放光，所有沮丧一扫而空，他挺起胸膛，大声道：
“尊敬的陛下！我无需您的怜悯与施舍！既然有约在先，那我一定会调校出准度更高的大炮！您的美酒早晚会属于我！”
朱由检闻言，朗声一笑：“好！朕就在这紫禁城中，静候你的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