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銮驾行至半途,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自后方追来。
他在王承恩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后者眉毛一挑,惊哦了一声。
随即快步赶至銮驾旁,隔着帘子低声禀报道:“万岁爷,天津巡抚冯元彪递来消息,收到了一批您要的作物,是经登州府海运而来的,眼下暂存天津卫。”
“蒋阁老的意思,是就近交由天津卫所的军卒试种,遣人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朱由检猛然掀开车帘,难以置信的看着王承恩。
“当真?!”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原本已经对本土的收缴情况不报希望,万万没想到,仅仅半个月,竟真有人从山东将其运到了京城!
朱由检第一时间对这个人来了兴趣。
“这事是谁办的?”
王承恩面露难色:“回万岁爷,具体经办之人......奴婢也不甚清楚,恐怕需询问蒋阁老方能知晓。”
朱由检撇了一眼传信的小太监,发现他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放下帘子,将头缩回銮驾内。
“去文渊阁!”
皇帝亲临文渊阁的消息,被那小太监抢先一步带回,以蒋德璟为首的一众内阁辅臣早已恭敬地候在阁外。
见銮驾抵达,众人齐声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朱由检一个健步迈出,脚步不停,径直往阁内走去:“进屋说话!”
他走到炭炉旁,毫无帝王形象的蹲在地上伸出双手烤火。
“蒋阁老,冯元彪说的种子是谁收集来的?”
蒋德璟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回陛下,是山东巡按御史,邱祖德,以及鲁王殿下。”
“鲁王是谁来着?”
“回陛下,朱以海。”
“他不是被多尔衮掳走了吗?”
“陛下,那是德王,朱由枢。”
哦,对了,记混了。
这鲁王可是南明两个政权互殴的急先锋,居然把他忘了。
想起朱以海,也就顺便想起唐王朱聿键了,他在藩王中算是比较有胆识与才干的人。
当年满清阿济格带兵入关,直逼京师,这位唐王竟然自掏腰包,募集了一千多兵马,不顾崇祯反对北上勤王,结果清兵没看见,倒是与农民军干了几仗。
事后因藩王不掌兵且不得召见不可入京的祖制规定,被崇祯贬为庶人,直到明朝灭亡,才被放出来,最后成了南明隆武帝,。
“唐王目前被囚禁在哪里?”朱由检忽然问道。
蒋德璟想了想,一时半会也有些不太确定。
“回陛下,好像在凤阳,或者是淮安。”
朱由检摆了摆手,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
“查清在哪,然后放出来,让他来见朕。”
他不想再谈论起这些藩王,每次想起气就不打一处来,一个比一个富有,同时也一个比一个吝啬。
“臣,遵旨。”
蒋德璟也没有再废话,虽说藩王进京有违祖制,但他朱聿键已经是庶人了,再说了,是皇帝召见的,也能说的过去。
随后朱由检将话题拉回正轨。
“征集了多少?”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说实话,在朱由检看来,山东,乃至整个北方都没什么几率征集到这些作物。
因为它们在北方的普及率本来就非常低,再加上蝗灾、旱灾、气候问题、兵灾匪患以及清军的多次劫掠,就这样还能征集到,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也是朱由检对办事之人感兴趣的原因所在。
“回陛下,不多,一百五十石。”
朱由检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不少了,这个年景还能征集到这么多稀罕作物,已经很不容易了,运输的过程小心点,千万别冻了,也不能太热。”
“还有,不要交给卫所去种了,统统运到京城,交给上林苑监,朕等不了了!朕要盖大棚!”
一众阁臣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大棚是什么。
心心念念的农作物即将到手,朱由检此时的心情异常激动。
而蒋德璟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亢奋。
“陛下,漕运总督路振飞上奏,其已在江南各地征集了大量土豆、番薯等作物,已经陆陆续续的通过漕运向京城方向运来。”
“另外,今天刚收到的奏报,福建总兵郑芝龙也在来京的路上,同样携带了大量作物与种子。”
“哈哈哈!”朱由检再也压抑不住兴奋,大笑道:“好!多多益善!”
紧接着他焦急的催促王承恩。
“快!再去把吴麟征给朕追回来!让他直接去上林苑监!”
王承恩应了一声,小跑着就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出了承天门,基本就与出宫无异了,一开始王承恩还劝阻劝阻,几次之后干脆就算了,劝也劝不动,索性就由着他爱去哪就去哪了。
而承天门外的三省六部、五军都督府、鸿胪寺、太常寺等各衙门,也都对这位神出鬼没的陛下习以为常了。
从第一次皇帝去北镇抚司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六部常客,时间一久,大家也就慢慢习惯了。
朱由检此刻已经坐不住了,裹上皮裘就急匆匆要走。
“陛下!陛下请留步!”倪元璐赶忙上前几步追上前去,“臣有要事奏请!”
朱由检皱着眉头回头一看是倪元璐,瞬间又把头扭开。
“寻常政务,尔等阁臣自行决断即可,无须事事奏请!”
倪元璐却不依不饶,眼看皇帝就要走远,急不可耐,提高声音喊道:
“陛下,太仓库里又见底了!能否再请陛下挪用些内帑,以解燃眉之急啊?”
话音落下,却见朱由检提前拐了个弯儿,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几位阁臣纷纷摇头苦笑。
最近这段时间,陛下的行事是越来越离谱。
说他怠政吧?天天忙的不可开交,且的的确确都是国之根本大计。
说他勤政吧?打过完年也没上过几次早朝,且很多政务都不参与其中,搞得几位阁臣也是无可奈何。
范景文叹息一声道:“想来陛下是厌倦处理这些繁琐的公务了。”
倪元璐摇了摇头,“可我听说陛下不久前还给司礼监下过旨意,以后所有的票拟都由陛下亲自过目批红啊,当时还吓的高宇顺以为自己失宠了呢。”
一阵大笑后,蒋德璟捋了捋长长的胡须,神秘兮兮的道:“诸位有没有觉得陛下近来性格变化的太大了?简直判若两人!”
几人闻言大是赞同,其实这一点,众人心中早已有所察觉。
只是私下非议君父乃是大忌,所以一般没人敢轻易提及。
可是有首辅带头,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时间,屋内众人纷纷点头。
“确是如此!”
“经元辅一提,下官亦有同感!”
“怪哉!真是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