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灵丘县。
夕阳如血,让刚刚经历过大战的城门再添一抹红艳。
一名跟随总兵而来的宣府千户所,正像死狗一样靠在城门旁。
双臂无力的垂在身体两侧,眼神涣散,神情木然。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恨未能替王总镇报仇,手刃了你这个阉贼!”
高宇顺瞳孔微缩,尖声讥讽道:“哼!咱家不光宰了你家总兵王承允,今日还要宰了你这条王家的忠犬!非但如此,你们这一千号人,一个也别想舒坦!全都送去太原填壕!但凡是跟王承允沾亲带故的,一个都不会放过!怎么样?你咬我啊?”
这时,周遇吉分开围观的人群,大步走到那千户面前。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血痂,却依旧气势逼人。
“看你还有几分硬骨头,本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降是不降?”
千户不屑的看了周遇吉一眼,正欲出言嘲讽,便被一记重拳轰在面门上。
紧接着,周遇吉反持手中早已卷刃的长刀,对着头颅便捅了过去。
“笃”的一声闷响,锋利的刀尖穿透头骨,死死将这名千户钉在了城门上。
鲜血如泉涌般从创口汩汩冒出,身体剧烈地抽搐几下,下肢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千户就以这样极其惨屈辱的姿态被挂在城门之上。
周遇吉面无表情地松开刀柄,转身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来到城门前的空地上,目光扫过,对面是一千多已经缴械的宣大边军。
“尔等附逆作乱,按律本应尽数诛之!眼下国难当头,闯贼猖獗,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本将网开一面,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随本将去支援太原吧。”
这次来的宣大边军几乎全是私兵,忠诚度高,战斗力强,但只是对姜瓖与王承允而言。
周遇吉心里也清楚,如果想将这些人收编,那么对他们则意味着要降低一半的饷银,同时还会参与到高强度的太原城防之中,甚至在不久的将来可能会送命。
这一千大几的宣大边军同样明白这一点,他们内心极度抗拒,但看看被钉在城门上的千户,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宁武精锐和锦衣卫,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就在这时,李若琏带着人马疾驰而回。
他在李邦华、高宇顺、周遇吉等人期待的眼神中,利落的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顺势向前一扔。
包袱在空中散开,一颗头颅翻滚着跌落在地,最终停在周遇吉脚边。
正是大同总兵姜瓖的首级!面目扭曲,还带着死前疑惑和憋屈的表情。
“幸不辱命!”
马背上的李若琏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得意之色。
不久前他们顺着对方留下的痕迹一路追,仅仅半柱香的时间就追到了队伍末梢的几个衙役。
一番询问过后,才知姜瓖等人果然把性命丢在了这群人手中,后来又追了半天,始终没有追上领头的。
最后花了十两银子,才从乡勇手中把姜瓖的人头买了回来。
看到姜瓖的首级,所有人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大局已定!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自打见到姜瓖的脑袋后,宣大边军一个个都变成了霜打的茄子,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彻底崩溃。
失去了最后的依仗,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去太原了。
本来就是同宗同族的手足,见对方彻底丧失了战意,一众锦衣卫与勇卫营老兵也就放松了戒备。
经过小半天的鏖战,两方人马早已疲惫不堪,周遇吉下令,全军在灵丘县城内外休整一夜,翌日开拔,奔赴太原。
次日清晨,几人再次聚首城门前,凝固的暗褐色血迹、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气,昨日大战的痕迹依然历历在目。
而此刻,昨日还你死我活的双方却站在了一起。
“诸位,就此别过了,宣大总兵双双伏诛,两镇没人管可不行,万岁爷点名了,咱家得赶快前往大同、宣府传旨,委任卫景瑗与朱之冯暂摄军务,此间事了,咱家得赶紧去了!”
说完,高宇顺率先跨上战马,冲几人抱了抱拳,带着仅剩的三十余东厂番子向大同方向而去。
李若琏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疑惑的问道:“李阁老,你说陛下为何知道宣大总兵要造反?又为何将军政大权全部放在卫景瑗和朱之冯身上呢?”
“陛下说他会算。”李邦华自嘲的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荒谬至极,反正他对老夫是这么说的。”
旁边的周遇吉倒是显得很坦然。
“陛下这么安排自然是有其道理,而且宣大的重要的程度不用多说二位也知道,此二人定是陛下绝对信得过的人,否则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李若琏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再过多纠缠。
他整理了一下缰绳。
“行了,在下也得告辞了,再去潞州府办趟差,就能回京城了,自打上任以来,这都指挥的位子还没热乎呢,一共就在衙门呆了三天,真是劳碌命啊!”
随后拱手向二人道别:“二位大人,保重!后会有期!”
说罢,率领六十余名历经血战幸存下来的锦衣卫缇骑,纵马向南而去。
李邦华望着李若琏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意味深长的对周遇吉说:“他这是奔着沈王朱迥洪去的啊。”
周遇吉神色不变,接口道:“李大人也无需感慨,太原城里,还有一位晋王朱审煊呢。”
李邦华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事他自然都是清楚一二的,最早的时候还以为只是说说,没想到陛下竟然真会对藩王下手!
手段之狠,心思之冷,毫不顾忌血脉亲情。
“李大人,我们也该动身了。”周遇吉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沉重而急切。
“前线战事紧急,下官身为山西总兵管,不可离任太久,以免军心涣散。”
周遇吉扫了眼前这两千边军,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各个精神抖擞,杀意凛然。
李邦华回了回神,眼神也愈发变得坚定。
“走吧。”
他翻身上马,望向西南方向。
“估算下时间,李自成怕是已经兵临平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