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山西平阳府。
数万顺军经过连日急行军,如滚滚洪流般席卷沿途数个城镇后,终于抵达北伐途中的首个重镇——平阳府。
旌旗蔽空,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报~”
一名头戴白色毡帽的顺军斥候匆匆赶至中军大帐前,利落的翻身下马,跪倒在李自成面前。
“报告大王!平阳守将陈尚志拒不投降,据探查,城内守军约两千余人,孤立无援!”
一旁的袁宗第上去就是几个巴掌,骂骂咧咧道:
“我让你报告大王!”
“我让你报告大王!”
“教你多少回了!是皇上!皇上!”
“还他娘的报告大王!”
他每吼一句,就扇一个巴掌,打得那小兵抱头鼠窜。
“皇上饶命!袁将军饶命!小人知错了!”
一旁的李自成看的烦躁,于是出言阻止:“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开国大军师宋献策,问道:“宋爱卿,快快送上良策!”
宋献策捋着山羊胡,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陛下勿忧,区区平阳,弹丸之地,已是我军囊中之物,依臣之见,只需留偏师一支,围而不攻,数日之内,城中必生叛乱,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嗯......”
李自成微微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今后还有无数场恶仗等着他,而眼下刚刚开始北伐,一兵一卒都浪费不得。
所以宋献策的提议很对他心思,留下两万人先围着平阳,城破后再去追主力部队,反正全在一起也施展不开。
但是不同的声音也有,那就是他大顺主要的战略决策者,顾君恩。
从之前的取陕西为根据地,再到如今的出山西攻北京,一系列的战略方针都出自其手,所以顾君恩很有话语权,他的意见也至关重要。
“陛下,臣与开国大军师的意见相左,大顺北伐,平阳乃我军首战,不仅不可徐而图之,反而应该大军直扑,摧枯拉朽!以此来彰显我军北伐之决心!也能威慑后续据城固守之明军,首战之威,关乎全局士气!”
李自成听完,又点了点头。
两人说的都有道理。
他一时难以决断,便又询问了一下帐内其他将领的意见。
结果显而易见,主战的人占多数。
因为在这些剽悍的起义军将领看来,攻城就像开盲盒,有的里面金银财宝无数,有的穷的叮当响,但无论是哪种,没进去之前都会让人抓耳挠腮。
李自成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但是看主张强攻的人多,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他对着麾下第一大将刘宗敏道:“刘将军,平阳城就交给你了,务必要打出我大顺军的威风来!”
位列左手第一的刘宗敏应声而起,抱拳领命。
“领命!”
他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那臣这就去了!再晚就赶不及回来吃晌午饭了!”
大帐之内一片哄笑,充满了对明军的蔑视。
平阳城头。
守将陈尚志正忙着巡查城防,他是某位京官的子侄,通过关系被安插到周遇吉麾下做了个副将。
可周遇吉好像不大喜欢他这种空降兵,又碍于京城那边的面子,所以很久之前就把他支到这边陲重镇来做守将。
陈尚志也不挑,既来之则安之。
只是平日里纪律涣散,眼高于顶,甚至连平阳知府张邻然都不放在眼里,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当叛军大军压境的时候,这所谓的京城公子哥儿竟然没跑,据知情人士透露,京城那边的调令都送过来了,要将他紧急调离平阳。
但这次,连兵部的账都不买。
“陈副将,咱平阳城里,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残兵,盔甲兵器没一样齐全的,对面可是乌泱泱一片,数都数不过来,咱这城,可怎么守啊。”
陈尚志皱着眉头看向眼前的千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破旧的战袄上满是污垢和破洞,腰刀布满豁口,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可他心里并未动容,因为所有人都这样,如果见一个可怜一个,那他陈尚志早就爱心泛滥而死了。
“少说屁话,你一个千户,怎么守城用我教?再敢扰乱军心,本将军先砍了你!”
说完紧了紧身上狐裘,继续向前巡视,城垛的缝隙间,时不时的可以瞥见远处密密麻麻的营帐,实实在在的一眼望不到头啊。
这时,一名士卒跑来禀报:“陈将军,知府张大人有请,已在城楼等候。”
陈尚志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那老东西又唤本将何事?”
抱怨归抱怨,不去还不行,毕竟是知府,又当此关键时刻,实在不宜闹的太僵,况且那老东西一直嚅嚅嗫嗫,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他一早就看出来了。
万万不能让其在关键时刻坏事。
果不其然,见到平阳知府张邻然后,对方的话顿时让陈尚志火冒三丈。
“陈副将,眼下形势如此,你我就别再做无异议的固守了,除了让兄弟们白白丢了性命外,没有任何意义,陈副将觉得呢?”
阴险!
此话一出,陈尚志瞬间感受到无数双眼睛汇聚在自己身上,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神,在期待什么不言而喻。
“张大人,我等是大明臣民,食的是大明俸禄,朝廷养育我等从军之人是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此刻吗?既然从了军,就应当有马革裹尸的觉悟,张大人,你的老师没有教过你吗?”
随后冷冷瞪了他一眼:“再敢乱我军心!本将现在就宰了你!”
说完,他冷哼一声,不再多看面色铁青的知府一眼,转身继续去巡查城防。
张邻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见其走远后,对身边的城防士兵说道:“食朝廷的俸禄?反正本官是一年多没食到了,不知诸位的军饷可还按时发放?”
几个老兵油子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犹豫着凑近张邻然,低声嘀咕起来。
张邻然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频频点头。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穿透垛口,清晰的传进平阳守军的耳中。
每一声都震慑神魂,每一声都像在索命。
所有人惊恐的望向城外。
数里之处的广袤平原上,黑压压的顺军战阵已然列队完毕。
阵前,数十门黑黝黝的炮筒,森然指向己方城楼!
大炮后有一面猩红大纛,上书“权将军”三个夺目大字。
旗下,一员身披重甲、魁梧如山的猛将,正勒马而立,目光凶戾地遥望平阳城头。
人的名,树的影!
当平阳守将看见刘宗敏的那一刻,原本就不高的士气瞬间被彻底瓦解。
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陈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