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城内,大概有老旧火铳一百余支,锈迹斑斑的火炮五门。
此时已被尽数调至顺军主攻方向的东城墙。
陈尚志站在两门并排放置的火炮之间,亲自俯身,仔细调整射击仰角,待对准顺军炮阵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点火!”
然而,命令下达,却无一人执行。
身旁的炮手脸色发白,握着火把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嗫嚅着问道:“这......陈将军,真......真要点吗?”
他的话语道出了所有守军的心声。
面对如此令人窒息的场面,任何人都会对这种命令产生抗拒,此刻的平阳守军,就是最好的诠释。
因为这场战斗无论怎么看,都没有胜利的希望,在普通士兵的认知里,要么投降,或许可以换取一线生机,要么弃城而逃,听天由命,仅此而已。
至于说让他们坚守一座注定被攻陷的城池,白白送死,但凡是个正常些的人都不会对这种军令唯命是从。
陈尚志见炮手竟敢抗命,心下一沉,厉声喝道:“我让你开炮!这是军令!”
“陈将军,算了吧,这炮要是点了,大伙儿就都活不了了。”
“是啊陈将军,小的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呢,就我一个独苗啊。”
“是啊陈将军,降了吧,打不过的。”
一时间,哀求声、劝降声在周围此起彼伏。
陈尚志难以置信的看着瞬间失去斗志的士兵,无奈点了点头,“都要造反了是吧?好,本将亲自动手!”
说罢,猛地抢下炮手手上的火把,横了他们一眼,毅然的朝着引信点去。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一盆冷水毫无预兆的泼来,瞬间浇灭了火把,也将那截至关重要的引信彻底浸透!
两门火炮,顷刻间沦为了废铁。
陈尚志呆愣当场,就在他片刻失神的功夫,周边守军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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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府,总兵行辕,一应军政高官齐聚于此,分坐帅位两侧。
中间站着的,是晋王府长史齐瀚,此行专程代表晋王朱审煊前来劳军,并带来了晋王慷慨援助的五十石粮食。
李邦华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晋王殿下果然大方,这二十石粮食真是雪中送炭,帮了我守军大忙了,还请长史代我等向殿下表示感谢。”
齐瀚面露尴尬,只能干笑两声,努力解释:“李大人莫急,下官一直在极力劝说殿下,殿下也答应后续还会酌情增派粮饷,只是王府的粮草的确都在分散储存,一时间难以大批量运至太原,还请诸位大人体谅。”
“那就劳烦齐长史了。”李邦华对其拱了拱手,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殿下可在王府之中?本官自打来到太原后,还尚未拜访过王爷,实在失礼。”
齐瀚心中一凛,猛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李邦华是顶着总督山西军务的名义过来的,而皇明祖训严格规定了官员不得与藩王私下交往,京城来的高官,更加敏感。
齐瀚心思急转,一时摸不清这位总督大人的真实意图,只能谨慎的回答:“回大人,王爷确在府中,只是......大人与王爷私下会面,恐与祖制不合,是否有所不妥?”
李邦华呵呵干笑两声。
“本官携圣意而来,长史勿要多虑。”
齐瀚听到这话,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原来是去宣旨。
那旨意的内容无非就是要求晋王全力助饷守城,如此一来刚好,也免得自己再苦口婆心的去劝说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挤出一丝笑容。
“原来如此,是下官多虑了,那大人计划何时造访?下官这就回去通报。”
“齐长史先行一步,本官处理完手头军务,随后便到。”
“既如此,下官先行告退。”
等到齐瀚离开后,李邦华慢慢收敛起和煦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厉的肃杀之气。
“哼!二十石粮食?无耻至极!!他朱审煊也拿得出手!”李邦华猛地一拍案几,怒不可遏。
“晋藩一脉,盘踞山西近三百载,敲骨吸髓,田产庄园占据全省十之二三!值此国难当头、社稷倾危之际,竟吝啬至此!可恨!”
周遇吉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此时却站起身,面色冷硬如铁:“事已至此,便按陛下的意思办吧,我去调集人手。”
说罢,大步流星的跨出帅帐。
余下几人也都各自起身,准备去做相应准备。
蔡懋德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陛下果然慧眼如炬啊,千里之外竟能洞悉晋王为人,真乃神人也。”
李邦华听后同样自顾自的嘀咕了一句。
“何止晋王,最近要倒霉的藩王可不在少数喽。”
晋王府。
当齐瀚回府的时候,朱审煊带着一众属官给他办了一场及其隆重的欢迎仪式,规模与形式堪比刚刚的总兵行辕。
“大胆齐瀚!竟敢私自挪用王府粮草!说!谁派你这么干的!”
齐瀚看都没看说话的承奉太监,径直走到晋王朱审煊面前,缓缓的跪在地上,语调异常平静。
“殿下,臣自知未经殿下明示,擅自做主调拨粮草,罪孽深重,但是殿下,臣也是为了王府才出此下策啊,试想上万守军浴血奋战,殿下若此时慷慨解囊,他们必感恩戴德!”
“万一有城破的那天,这些受过殿下恩惠的人或许能尽心掩护殿下突围,为王府保留一线生机啊!殿下!望您三思。”
朱审煊冷眼看着齐瀚,对他的话压根一句也没听进去,下属的背叛行为已经令他恼羞成怒,近乎丧失理智。
“闭嘴!”朱审煊登时拍案而起,“说!谁指使你的!”
齐瀚无奈的摇了摇头。
“无人指使。”
朱审煊彻底怒了,他瞪着眼睛,咬牙切齿的说道:“无人指使怎敢行此胆大妄为之举!来人!拖下去杖刑!打到他说为止!”
齐瀚闻言不再辩解,默默闭上了眼睛,深深伏在地上给朱审煊行了一个大礼。
他已彻底心灰意冷,自己在晋王府任职二十载,向来忠心耿耿,尽职尽责。
不曾想今日之晋王心胸竟如此狭隘,听信谗言,目光短浅,为了蝇头小利弃大局于不顾。
今日若能留下一命,宁可战死太原城头,也绝不再侍奉这等昏聩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