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出兵皮岛的事情本来就是心血来潮，像这种耗时耗力，收益甚微的事，别说郑芝龙不会去做，就算他朱由检也不会去做，哪怕皮岛真的很重要。
整个大殿的气氛一时间很是微妙。
他早知道郑芝龙不会轻易就范，但也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
于是朱由检开始了最终的拉锯战。
“也罢。”
朱由检苦笑着摇了摇头。
“皮岛之事，关乎重大，确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另外呢，朕打算在登莱重新打造一支水师，以便将来能在后方牵制建奴，所以想向郑卿借调两个人，这点不过分吧？”
郑芝龙闻言，心下稍安，只要不让他来北方打仗，借调几个将领幕僚，倒是可以接受的。
“陛下思虑周远，臣深表赞同，臣随行将领中，确有几位深谙海战、精通船阵之士，若陛下需要，臣可为陛下举荐几位，必当尽心竭力，供陛下驱策。”
“非也非也。”朱由检含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郑芝龙，说出两个让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名字。
“朕要施琅与郑森！”
郑芝龙闻言一愣，要这两个毛头小子干嘛？
施琅虽勇猛机敏，是颗好苗子，但毕竟资历尚浅，而郑森更是自己的长子，虽然聪慧过人，却从未独立执掌过军务。
完全没有出名到能让皇帝注意到的程度啊？
刚欲张嘴，便被朱由检毫不留情的打断：“朕意已决！郑卿刚拒绝完朕，莫不是还要拒绝？”
郑芝龙心思飞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不是真的要借将练兵，这是害怕将来自己尾大不掉，要人质呢啊！
以子侄或重要亲属入京为质，这是为了牵制手握重兵的大将很常见的操作，几乎已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政治默契。
在他看来，这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皇帝肯用封官进爵这种相对体面的方式来索要人质，而不是强行征召，已经算给面子的了。
既然如此，答应倒也没什么。
而且就算郑森来到北方，那活动范围也是在海上，不会受到严格的控制。
万一将来真有什么变故，以郑家的海上力量，救援或接应也并非难事。
思前想后，并没发觉有什么不妥之处，
于是，在“海事总督”与长子入京为质的问题上，郑芝龙几乎未做太多权衡。
“陛下言重了！犬子郑森才疏学浅，能得陛下垂青，实乃其三生有幸，小将施琅，能入陛下法眼，亦是他的造化，臣岂有不愿之理。”
“既蒙陛下不弃，今后这两个不成器的小辈，就有劳陛下多多管教了！”
朱由检为了这两个人可算费尽了心思，说了小半天，其实就是要达成这个目的。
此刻如愿以偿，顿时卸下了所有伪装，发自内心的畅快大笑起来。
“好！好！郑卿深明大义，实乃国家柱石！”
一天收获两员海上大将，心中颇为激动，以至于后续关乎重开海禁的诸多事宜，几乎都依了郑芝龙。
这并不是因为他将儿子送给了自己，而是因为的的确确都是些不错的构思。
细想之下，的确能迅速为朝廷带来巨额收入。
这也让发朱由检愈发对其刮目相看。
此人能雄霸南洋，绝非仅凭武力，其眼光、谋略和对海上贸易的理解，远超朝中绝大多数只会空谈的官员。
是夜，乾清宫昏暗的烛光映射在朱由检脸上。
他独自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桌上几封摊开的信笺，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这是江北诸镇与左良玉等人的回信。
当初为了抵御李自成大军，朱由检分别给这几个手握重兵的将领发过密诏，非是让他们入京勤王，而是给他们下发的调令。
因为他知道想让这些早已尾大不掉的军头们真心实意入京卫戍，无异于痴人说梦，即便他们来了，也多半是心怀鬼胎，反而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
所以，他的真实意图，仅仅是希望这些军队能在真保外围形成一种军事存在即可，以便对李自成的偏师能起到一点牵制和威慑作用。
第一封是左良玉的回信，言辞极其恭敬，甚至可谓谦卑，但拒绝得也很干脆，理由是防备张献忠窜扰湖广，确保长江中游安宁，实在无力北上。
刘泽清同样不来，理由也很熟悉，坠马受伤，行动不便。
高杰所部收到密诏的时候正在河南，接到命令后表示义不容辞，愿率部支援。
他与李自成是对冤家，曾经二人是袍泽弟兄，后来因为女人反目成仇。
李自成是受害者，因为高杰拐跑了他媳妇儿......
可谓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朱由检回忆了一下，上次高杰的确是率军支援山西去了，可是还没见到人，他就跑到了泽州，不仅如此，沿途还大肆劫掠，用以补充自己军队的消耗。
刘良佐的回信中，洋洋洒洒写满了恭敬顺从、唯命是从的漂亮话，表示随时听从朝廷调遣。
但他是个什么玩意朱由检太清楚了，别说他不会来，就算来了，打完刘芳亮也会回头把他收拾掉。
唯一让他心头稍暖的，只有黄得功了，这位年近五十的老将与周遇吉一样，都是亲军勇卫营出身，与周遇吉不同的是，其麾下除了曾经的勇卫营旧部，还有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那就是辽东老兵，战斗力极为可观。
而黄得功给朱由检的回信也简单直接，只有四个字，即刻开拔。
朱由检放下手中书信，疲惫的长叹一声，自言自语说道。
“唉......指望不上，终究还是指望不上啊......”
现在各镇总兵手下的兵马基本已经私兵化，形式上与诸侯类似，表面上听朝廷差遣，但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军阀，颇有一番准备乱世争霸的味道。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却难以在短时间内扭转这些积重颓势。
他不甘心，再次俯身，就着昏黄的烛光，又开始在地图上仔细寻找那些比较靠谱的军队。
目光扫过一个个卫所、一座座军镇，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然而，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手指却在某处停了下来。
这里还没有回信！
而这个人，在朱由检的认知里，那是万分靠谱的。
唯一担心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