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武关外八十里处，便是李自成大军驻扎的地方。
帅帐内，一个巨大的沙盘横在正中，上面是一座座连成片的堡垒，互为依托，成犄角之势。
中心，是一座高大的城关，长城自城关绵延至两侧群山之中。
虽然做工粗糙，但一眼便能看出，这就是不远处的险峻关隘，九边重镇之一的宁武关。
大帐门前，跪着两个人，其中一人，竟是昔日死守平阳府的明军主将陈尚志。
当日他本欲和平阳共存亡，可关键时刻被下属背叛，又被投降的知府张邻然绑起来，送给了李自成。
李自成看他精神可嘉，遂动了招降的念头，谁曾想，这一招，还就真的降了。
此后，陈尚志为顺军冲锋陷阵，献计献策，毫无怨言，而李自成也大方，高官厚禄样样没少，双方相处的异常融洽。
“陛下。”
陈尚志叩首，语气恳切。
“臣愿代表大顺，亲赴宁武关劝降周遇吉，臣曾为总兵副将，对其有一定的了解，还望陛下给予臣这次立功的机会！”
李自成点了点头，开战之前劝降的工作是每次都要做的，成功与否放一边，流程还是不能少。
况且他是真的对周遇吉感到头疼，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一定要去试一试。
“好，既然如此，那便有劳陈将军了，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保障好自身的安全，朕就在这里等着陈将军的好消息！”
陈尚志抱拳领命，即刻下去准备。
帐内，此刻便只剩下另一人仍跪伏于地，瑟瑟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李自成目光转向他，语气平淡。
“回皇上，小的名叫张让！”
李自成看了看左右，发现大家都是一脸茫然，显然是不知道这张让究竟何许人也。
他脸色陡然一沉，喝道：“大胆张让！竟敢口出狂言！妖言惑众！你以为我大顺军中就没有军纪了吗？来啊！拖出去砍了！以正军法！”
张让一听顿时惊骇欲绝，连忙带着哭腔磕头如捣蒜。
“皇上明鉴啊！小的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句虚言！皇上饶命啊！”
帐外护卫走进来拖人的时候，李自成并未理会。
而一旁的牛金星却摆了摆手，护卫见状，心领神会，了然的转身离去。
作为李自成的贴身护卫，这种伎俩早已司空见惯，几乎隔上几天就会来上一次。
果然，张让已经被吓的双腿发软，护卫松手的瞬间，“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他感觉自己此刻很想尿尿，已经快憋不住了！
李自成走到帅案旁，随手拎起一个明朝官员的牙牌。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这总兵牙牌，究竟从何而来？若有半句假话，立斩不赦”
那名叫张让的小兵涕泪横流，哭喊着说道：
“皇上！真是小的杀了那大同总兵姜瓖！千真万确，绝无虚言啊！小的怎敢欺瞒皇上！”
于是，他从黄泥沟庞老爷侄子被杀，自己如何用计骗取主家和官府的信任，如何一路追踪凶手，到最后如何在一片山谷中误将狼狈逃窜的姜瓖一行人认作仇家，混战中如何用长矛投杀姜瓖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娓娓道来。
原来此人，正是当日误杀大同总兵姜瓖的罪魁祸首，庞家家将，张让。
当初领完赏钱后，深知闯下弥天大祸的张让，便悄悄带着几个心腹不辞而别，可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杀了朝廷的总兵官，说造反都是轻的。
于是，几人辗转离开了明朝的控制范围内，可时值天下大乱，又无一技之长，想找个容身之处又谈何容易？当了半辈子兵，又做了多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家将，再让他去种地，那是一万个不愿意。
思来想去后，走投无路的张让便带着几个心腹投了顺军，又因为其经验丰富，一来就被编入了主力大军的精锐营中。
昨夜李自成做战前动员，犒赏三军，为即将到来的宁武关大战做准备。
而张让所在的精锐小旗竟然分到了一坛酒。
两碗黄汤下肚，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而他这辈子最大的谈资，就是杀过一个大明赫赫九边重镇的总兵官！
于是，顺嘴就给吹了出来，怕别人不信，还将随身携带的总兵牙牌拿出来佐证。
这一下可炸开锅了，消息迅速蔓延，仅仅半天功夫，便传到了李自成的耳朵里。
这才有了张让跪在中军帐前这么一回事。
待一干闲杂人等纷纷退去后，整个大帐中就剩下了脸色阴沉的李自成与几个心腹大臣。
“哗啦”一声，长长的帅案被李自成一下掀翻，他怒不可揭的嘶吼道：
“为什么！告诉朕为什么！”
“大同总兵换人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为何无人知晓？！过了宁武关就是大同！朕的几十万大军，竟还在沙盘上琢磨着怎么对付那个早已成了孤魂野鬼的姜瓖？！朕的消息为何会闭塞至此！朕的探马、细作都死光了吗？！”
一众心腹纷纷羞愧的低下了头，这事儿，的确有点说不过去，也就没有好意思张口辩解。
牛金星见状，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试探着开口：“皇上息怒......您想想，我们没有收到消息，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
这个关子成功勾起了李自成的好奇心，他皱着眉头看向牛金星，等待下文。
“皇上请想下，我军未能及时获知此讯，恰恰说明了一点，那就是明廷在极力隐瞒此事！若非大同镇内部生出大变故，以至于无法掌控局面，崇祯皇帝怎会在战前临阵换将，行此兵家大忌之举？”
“那大同镇最精锐的便是姜瓖的嫡系家丁，若非姜瓖已死或其部下生变导致局势危急到不得不为，断不会如此仓促！”
据张让所说，当时的姜瓖与扈从均是身负重伤，并一路往大同方向而逃，再加上自己收到的零星情报分析，牛金星所言的确是有几分道理。
“也就是说，大同此刻根基不稳，正处在混乱当中？”牛金星的党羽适时出来附和，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
李自成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开始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认真权衡着这种可能性。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能！
“传令下去！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尽快摸清大同眼下的真实情况！要快！这关乎到我们如何制定攻取宁武关的战略。”
“臣等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