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武关内,气氛凝重,却又透露着一股自信。
周遇吉、李邦华、蔡懋德等人在亲兵的护卫下,快步穿行于关城内一座座新搭建的庞大仓库之间。
仓库大门敞开,里面物资堆积如山。
这是朱由检近几个月来想方设法给他们输送过来的各种物资。
堆满仓库的粮袋、装满银锭的木箱、甲胄兵器、一桶桶密封的火药和数十门擦拭得锃亮的重型火炮。
其数量之巨,远超他们的想象。
周遇吉随手抓起一把饱满的米粒,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又伸手抚摸着一门红夷大炮冰冷的炮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如今这种形势之下,竟然还能筹措调拨来如此多的物资,真是难为陛下了。”
作为曾经的皇帝亲军,周遇吉对朱由检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这位皇帝陛下对谁都不会全心全意的信任,但是,能做到如今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实在太过令人意外。
李邦华的神色则相对平静些,因为之前一直在京中,对近几个月来皇帝近乎疯狂的专注和运作有所了解。
将全部战略物资和可调兵力集中囤积于宁武关的决策,是皇帝在阁臣面前力排众议定下的方略。
可以说,自崇祯十七年开年以来,皇帝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或者说是为了对付李自成做准备。
皇天不负苦心人,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粮饷军械,便是明证。
他真的为宁武筹备了如此多的粮饷军械,如此一来,再加上沿途抄没的各城池中的宗室家产,宁武关的储备已然丰厚到令人咋舌。
一干将领初步估算了一下,凭借这些物资,坚守上个一两年应该不成问题。
兵力方面,同样让周遇吉惊喜交加。
宁武关原本尚有六千经历过血战的老兵骨干,不知何时,关内又悄然多了五千生力军。
看过皇帝早已送达的密信才知道,这是陛下从周边各镇甚至更远的地区千方百计抽调来的援兵。
此外,之前在太原城外负责接应的昌平总兵李守鑅部两千人、襄城伯李国桢率领的三千京营兵,也都随着自己退至此处。
再加上从太原、代州等沿途收拢的守军残部六千余人,以及驻扎在关外数十里处、作为策应的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派出的一万援军。。
如此一来,宁武关一线,已然汇聚了三万三千余大军!这些人粮饷充足,军械精良,士气旺盛!
最重要的是,这些部队的主将皆是深受皇帝信任,士卒们也因被重视和充足的犒赏而士气高昂,抱定了死战到底的决心。
如此种种,无一不大大增加了他们对此战的信心。
这与他们从太原、代州一路撤退时的窘迫形成了天壤之别。
“有此雄关!有此雄兵!有此丰沛粮械!何惧他李闯百万乌合之众!”
巡抚蔡懋德抚摸着胡须,连日来的忧虑阴霾一扫而空,语气中充满了信心。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准备依托宁武天险与李自成决一死战时,一个意外的人物到来了。
原平阳守将陈尚志,而这次回宁武,是以大顺使节的身份回来的。
他在关外便被蒙上双眼,在马车颠簸了许久,才被带到周遇吉等人面前。
当眼罩被取下,再次看见了这位曾经的顶头上司。
陈尚志苦笑一声,道:“周总镇,昔日一别,想不到竟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
周遇吉沉默不语,眼中布满杀意,他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陈尚志。
李邦华善于察言观色,隐隐觉得此事颇有蹊跷,便上前一步,缓和气氛道:“陈将军既来,有何话,但讲无妨。”
陈尚志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禀李阁老,禀总镇,闯贼如今粮草补给已显匮乏,军中怨声渐起,此番委派末将前来,一是试图劝降周总镇,望能为顺军提供粮草,并让开通道,二来,也是命末将借机查探宁武关虚实。”
李邦华与周遇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这正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而且这陈尚志投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周遇吉看着陈尚志,幽幽问了一句。
“你想怎么谈?”
陈尚志目光坚定,压低声音道:“回总镇,末将认为已经谈完了,末将回去后,会向李自成禀报,关内守军意见不一,有主战的,也有主和的,需要时间商议。”
“粮草可以谈,但条件要慢慢讲!总之,就是一个字,拖。”
“如此一来,调兵遣将也好,加固城防也好,都能让我大明守军获得充分的准备时间,而顺军为了保存有生力量,也定然会最大限度的给予我们时间。”
“如此一来,敌方粮草的消耗将越来越大,待其师老兵疲、恼羞成怒之时,我方胜算可能会更大一些。”
李邦华捻须补充道:“对,正该如此!拖得越久越好,拖到他军中粮尽,拖到他士气跌入谷底,每多拖一天,我们的城墙就加高一分,壕沟就挖深一尺,胜算便多上一成!”
陈尚志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定不负重托!”
于是,一场奇特的谈判拉锯战,在宁武关内外悄然展开。
陈尚志作为双面使者,来回穿梭于两军阵中。
他时而向焦躁的李自成报告好消息,称明军内部主和派势力占优,正在极力说服周遇吉等强硬派,需要更多时间。
时而又带回周遇吉苛刻的条件,如要求封王、划地等,来回扯皮。
李自成无奈答应后,却又开始改变要求。
这没完没了的谈判,一谈就过去了三天。
李自成虽然疑心,但一方面确实面临粮草压力,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兵不血刃拿下宁武天险,减少伤亡,故而也愿意尝试这种和平手段。
这就为宁武关的守军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和备战时机。
关内,明军夜以继日加固工事,深挖壕沟,增设炮位,演练各种防守战术,分配弹药粮饷,士气日益高涨。
关外,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则在等待与茫然中,一天天消耗着本就不充裕的粮食和逐渐低迷的士气。
直到第五天。
陈尚志走了,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