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强行压制着情绪。
以当下的情况来看,这场战争的最终结局还尚未可知,但有一点双方心里是都清楚的,那就是,顺军打到北京的几率已经微乎其微。
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大明皇帝居然派重臣来议和,他绝不相信天底下有如此便宜的午餐。
于是,他冷哼一声,刻意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问道:“条件是什么?想要朕付出什么代价?”
李邦华目光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皇陛下曾言,如今内斗不止,死伤皆为同宗同祖之大明子民,实乃亲者痛、仇者快!朝廷真正的心腹大患,是关外虎视眈眈的建奴异族。”
“故此,朝廷的条件只有一个!那便是请西北王倾力相助,剿灭盘踞四川、湖广的逆贼张献忠!唯有扫清此内患,我大明雄师方可无后顾之忧,全力出关,收复辽东失地,驱逐鞑虏,护我华夏衣冠!”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驱虎吞狼之策。
让顺军与西营张献忠血拼,朝廷既可除掉一个心腹大患,又能极大消耗顺军的力量,可谓一石二鸟。
李自成与牛金星、顾君恩等人交换着眼色。
这个条件,看似优厚,实则暗藏凶险,前路莫测。
但眼下的困境呢?宁武关坚城难下,士卒疲惫,粮草不济,若强行以疲敝之师继续北上,去冲击大同、宣府那一连串以逸待劳的明军重镇,胜算能有几何?
而张献忠,同样是他的心头大患,若能名正言顺的与明廷合作去吞并其地盘,再假以时日休养生息,待西北恢复元气后......
想到这里,李自成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其实在他心里,很怕失去这次议和的机会。
攒了这么多家底不容易,就算李邦华不来,他也已经萌生出了退意,如今正好借坡下驴,还能留个面子。
“朝廷开出的条件,确实有几分诚意,此事关系重大,朕需与诸位臣工仔细商议,李阁老暂且稍候。”
李邦华躬身作揖,不卑不亢。
“敢问闯王,本官是在贵营等候?还是暂回宁武关?”
位列文官之首的牛金星早已揣摩透李自成的心意,不待李自成开口,便抢先一步站出来说道:“有劳李阁老就在旁边营帐中稍作休息。此事成与不成,我等必尽快给阁老一个答复。”
他言语客气,实则将李邦华软性扣在了营中,既显重视,也防消息走漏。
见李邦华点头应允,牛金星随即高声吩咐帐外亲兵:“来人,引明使李大人去侧帐休息,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走出气氛压抑的中军大帐,李邦华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长长的叹了口气,脸上疲态尽显。
他心里清楚,这番交涉,八九不离十是要成了,即便再纠缠,也多半是为了面子再拉锯几次。
然而,这也同样意味着朝廷即将失去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虽然他相信皇帝陛下,这只是暂时的,可大明王朝至今已经二百七十余载,一想到这第一位异姓王即将在他的周旋下诞生,一种沉重的历史负罪感便油然而生。
这又是失地丧权,又是封王求和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史书中会扮演什么角色......
李邦华会胡思乱想这些事,但朱由检不会,因为他现在很忙。
北线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而南线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刘芳亮深知明军火器的厉害,最初的计划是,挑个阴雨天气发动进攻,让明军的火器在潮湿中效能大减。
可当看到刘汝魁带回来的新式火铳时,刘芳亮沉默了。
因为它不是用火绳点火发射,而是在击锤的钳口上夹了一块燧石,扣动枪下扳机,燧石竟会狠狠撞击到火门上,然后冒出火星,引燃火药。
试射了一下后,刘芳亮明白了,看来,明军的火器已经发生了大变革,无论从精度还是射程上来讲,都已经远远领先自己手上那些缴获来的各式火铳。
这个认知让刘芳亮彻底放弃了利用天气取巧的想法,要想战胜这支明军,必须找到能有效克制其火器办法。
于是,他将大军布置在城头火炮射程之外,围而不攻,同时,阵前竖起排排厚实的盾车,以此来应对明军的火铳。
刘芳亮不急,因为最新的战报传来时,李自成的主力刚到宁武关,自己有大把的时间等,只要城内守军粮草耗尽,势必就会倾巢而出,与自己决战。
而野战的话,刘芳亮有信心,也做了很多相应的部署。
他的战略无疑是对的,也是最稳妥的。
此刻心焦如焚的,是朱由检。
城内粮草早已消耗殆尽,如今守军的吃穿用度都依赖于城中百姓和乡绅地主。
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不仅不可持续,反而在飞速消耗着本就脆弱的民心。
李若琏在一旁焦急的转圈,他看了看朱由检,忍不住开口道。
“陛下,这样不是办法啊,我们已经激起了民怨,再如此下去,怕是有人会去开城投降了。”
朱由检无奈的白了一眼李若琏,语气中带着一丝烦躁和无力。
“朕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出去找刘芳亮决战?眼下除了强行镇压,你再给朕想个办法出来!”
原本指望的京城补给迟迟未到,天津方面和漕运总督路振飞许诺的粮草同样杳无音信。
本就粮草匮乏的保定府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李若琏无奈的叹了口气,“臣要是有办法早就说了,何至于让陛下如此为难。”
朱由检同样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只能硬撑一天是一天了,只希望宁武关那边能早点出结果。假如最后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刻,那便只能去城外与刘芳亮野战了,如此一来,胜率便从十成变成八成了。”
“野战能有八成胜算?”
李若琏闻言张大了嘴巴,惊讶的看着朱由检,在他看来,出城野战能有三成胜算就谢天谢地了!
朱由检看着李若琏那副惊愕的表情,没好气地解释道:“八成怎么了?就算是九成!那不是还有一成失败的概率吗?能稳扎稳打,为什么要去冒那两成的险?”
“早做准备吧,做好最坏的打算,提前动员,野战这条路,怕是避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