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农历四月初,北直隶,玉田县。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带上几分暖意,均匀洒在广袤的田野上。
曾经因战乱和天灾而荒芜贫瘠的土地上,如今已被大片大片新绿的幼苗覆盖。
番薯的藤蔓沿着垄沟肆意伸展,充满了勃勃生机。
土豆萌发的植株矮壮敦实,叶片肥厚。
玉米秧苗已经蹿起半尺来高,挺拔而旺盛。
田间地头,许多身着粗布短褂的农夫农妇正在辛勤劳作,细心的除草、培土。
他们中的许多人,数月前还是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流民。
如今脸上虽带着劳作的疲惫,却也重新恢复了些血色,眼神中透出一种久违的安稳与期盼。
朝廷以工代赈,招募他们在此耕种,不仅能吃上饭,年底还能根据收成拿到些工钱。
虽然日子依旧清苦,但最起码性命得到了保障,也不用再担惊受怕,四处逃亡了。
这一日,玉田县知县赵齐光趁着风和日丽,在一众衙役和师爷的簇拥下,来到城郊视察新作物的长势。
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的绿色海洋,赵知县脸上笑开了花,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喜意。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抚摸着一株番薯嫩叶,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爱不释手。
“好啊,长势甚好!”
赵齐光站起身,对负责料理这片土地的佃户赞不绝口。
“能看出来,尔等用心了!待秋收之后,若收成果真如朝廷所期,本官定会为尔等向上峰请功,到时候,朝廷也必有额外赏赐,断不会亏待了出力之人!”
那佃户连忙躬身道谢,脸上同样也堆满了笑容,对未来的安稳生活愈发充满希望。
赵齐光志得意满的又在田埂上转了一圈,看着这喜人的景象,只觉得心情舒畅,政绩斐然。
正欲打道回府,身旁的师爷却小声提醒道:“东翁,城北那边……还有另外一片官田,您还没有巡视。”
一听城北二字,赵齐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随意的摆了摆手,兴致缺缺地道:“哦,那边啊……本官记得,那边的苗情,似乎远不如这边旺盛吧?看了也是徒增烦恼,罢了罢了,有什么算什么吧。”
师爷立刻会意,凑近低声道:“那是自然,咱们县里按照朝廷给的办法,配置的所有肥田料,几乎都是紧着这边土质好、又便于灌溉的熟田用了,那边是新垦的生地,又偏远,能长出苗来已是不易,岂能跟这边相比?”
赵齐光点了点头,这位师爷的办事方式颇对他胃口。
随后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随后,便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起来。
赵齐光不再多言,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打道回府。
为了全力推行新作物种植的事情,朝廷还特设了“总理垦务衙门”。
并由当朝首辅蒋德璟亲自督办。
各州县也均有该衙门自京城下派的专员,在各地负责流民安置、土地分配及物资调配等具体事宜,地方官员则需从旁协助。
派驻玉田县的专员,名叫李开,虽只是个八品小官。
却因直属于垦务衙门,手握实权,连赵齐光这个知县也要让他三分。
回到县衙后堂,心情大好的赵齐光便命人悄悄请来了李开。
他亲自从柜中取出一坛尚未开封的南酒,又拿出一个被油渍浸透的油纸包,里面是切好的酱肉,笑呵呵的推到李开面前。
“李贤弟,连日来实在是辛苦了,这是本官刚差人买来的绍兴老酒和德盛斋酱肘子,犒劳犒劳李贤弟。”
紧接着,他又说道:“晚上若无他事,不如一同去燕来楼坐坐?听闻那里新来了两位姑娘,曲儿唱得那叫一个勾人,身段儿更是……”
赵齐光挤了挤眼,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李开看着酒肉,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的好意。
他拱手道:“赵大人盛情,下官却之不恭。只是……”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看了看左右,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赵大人,下官知道您又去视察新苗了,但是下官还要提醒一句。”
“朝廷对此事极为重视,首辅大人也三令五申,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你我身处其位,还需万分小心,谨言慎行,千万不能留下什么把柄。否则一旦事发,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谁也保不住谁啊。”
这话他曾无数次提醒过赵齐光,毕竟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方要是倒了霉,自己肯定也落不着好。
李开本是崇祯十五年的进士,这是他首次到地方中任职。
在与赵齐光的交往过程中,起初后者只是偶尔犯点无足轻重的小错误。
而且无论李开发现与否,赵齐光都会毫不吝啬的时常给他送来大批财物。
一开始他还有些抗拒,可当接二连三的真金白银被送到眼前时,他总是能给自己找来合适的理由勉为其难的接受。
一次、两次、三次。
当某天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时候。
李开却发现自己早已上了赵齐光的贼船,再想下来,已经是没有可能。
赵齐光闻言,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李开的肩膀。
自信满满的笑道:“李贤弟放宽心便是,在这玉田县的一亩三分地上,还能翻了天去?一切尽在掌握。”
“流民安置得妥妥当当,该用的肥也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这苗情你也看到了,上报的文书定然漂亮!”
随后,又贼眉鼠眼的冲着李开挤了挤眼睛。
“就算……呵呵,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京城的督察真下来,甚至是皇上亲自来了,看到咱城外一片绿油油的景象,听着百姓称颂皇恩浩荡,也只会龙心大悦,高高兴兴的来,高高兴兴的走!绝然出不了岔子!”
李开看着赵齐光那副笃定的模样,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最终只是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将那份担忧压回心底,附和道:“希望真能如赵大人所言吧。”
他拿起那坛酒,掂了掂,心中的不安似乎被酒香冲淡了一些。
那燕来楼的妖娆姑娘,丝竹管弦之声已然在望。
想到这里,李开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多余了。
他赵齐光会放着现在这般神仙日子不享受,反而去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