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齐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语气愈发不客气,甚至带上了威胁。
“封赏?哼,那是朝廷和蒋阁老考虑的事,不劳将军费心,本官再说一次,请将军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否则,就别怪本官按扰乱农事、妨碍新政的罪名,将尔等拿问了。”
李开也在一旁阴恻恻地帮腔:“将军,听句劝,垦务衙门有权利拿了你,别给自己,也给你的上官惹麻烦!”
朱由检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自报的是路过的将领,对方在不确定他具体身份和职权的情况下,为何如此急切,甚至不惜言语威胁也要驱赶他离开?
这应该不仅仅是保护农田那么简单了吧?
临行前朱由检给自己准备了各种官职的身份,本来想亮出一种直接质问,但想想还是算了,自己队伍中有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有东厂提督,自己查出来的更放心一些。
“好!”
朱由检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既然赵知县和李特使不欢迎,那本官走便是。”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长势异常好的庄稼,又扫过赵齐光和李开有些心虚的脸,更加笃定其中有猫腻,只是茂盛的庄稼就在这摆着,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也不再多言,转身对高宇顺道:“我们走。”
高宇顺狠狠瞪了赵齐光等人一眼,然后才跟着朱由检,大步离开了田埂,翻身上马。
看着这支精锐的小股骑兵护着那位年轻将领消失在道路尽头,赵齐光和李开才长长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与庆幸。
“妈的,哪里来的兵痞,吓死老子了!”
赵齐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骂道。
李开心有余悸的看着骑兵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总觉得......那人不太一般,赵大人,我这心里实在没底啊。”
“怕什么!”赵齐光定了定神,又恢复了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倨傲。
“在这玉田县,天高皇帝远,只要把地种好了,把蒋阁老糊弄过去,谁还能把咱们怎么样?待秋收以后,咱哥俩可就发财了!走,回去喝酒压压惊!”
李开闻言无奈的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多想也没用了。
然而,他们却并不知道,那位他们口中“不知哪里来的兵痞”,此刻正脸色阴沉的策马疾驰。
心中已然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了却心中疑惑,不然总是不踏实。
此刻,身边除了高宇顺,还有郑成功和施琅,以及宋献策。
朱由检看了看这位曾经的大顺第一开国军师,饶有兴趣的问道:“宋军师,本将总觉的那县令二人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是哪里又说不上来,军师可否为本将解惑?”
他之所以将宋献策带在身边,完全是属于无奈之举。
细数下来,手底下能人并不在少数,但是绝大多数都是带兵打仗的武将,稍微有点脑子,能使些阴谋诡计的主,还不能离开京城。
最后选来选去,只有宋献策合适点。
想来这位李自成的首席军师,应该也差不到哪去,何况在之前的两军对垒中,宋献策也的确展示出了其过人的智慧和应变能力。
“这种官员我见多了。”宋献策先是嗤笑了一声,随即接着说道:“朱将军,这种事往往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无论何事,他既然敢做,那大概率就是心中有底。”
朱由检闻言眉毛一挑,道:“哦?那宋军师倒是说说,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朕能确定他们心里有鬼,但却猜不出鬼在哪里。”
“那倒也不难猜,要么就是好好种,秋收以后拿出一大部分交差,留下一小部分归自己,要么就是将一部分种子挪到了自己田里,好肥好水优先紧着自己,官田里的爱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区区政绩哪如自己盆满钵满来的实在。”
“这保不齐,咱们见的土地便是县令自己的田呢,朱将军,您应该知道这些地方官有多大能耐吧?”
朱由检闻言勒了勒马缰,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宋献策说的这些完全合理啊,虽然听着像打趣,但逻辑清晰,而且凭县令手中的权柄,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高百户,你手下是不是有东厂的老班底儿?派几个人到城内城外都查查。”
“不必惊动地方,暗中查探,重点看两样,玉田县境内的庄稼长势有没有区别,还有那些田地究竟是征收的官田,还是某些人的私田。”
“得令!”
高宇顺毫不迟疑,立刻调转马头,向队伍后方驰去,低声吩咐起来。
随后,几名看似普通的骑手悄然离队,迅速消失在通往不同方向的田埂小道上。
宋献策闻言眉头一皱,“将军,即便他们真动了手脚,眼下距离秋收尚早,秧苗在地里,账目在衙内,恐怕很难查到确凿的证据,此时动手,是否操之过急?”
朱由检轻呵了一声。
“宋军师,查案是刑部和大理寺的活儿。”
“对我们而言,只要查到蛛丝马迹,确定他们阳奉阴违,苛待了官田,肥了私囊,砍了便是。”
“说句不太合身份的话,凭我们这一行人,处置一个七品知县,难道还需要三司会审,等待秋后处决的文书吗?”
宋献策倒吸一口凉气,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堂堂大明皇帝,比之李自成也是不遑多让啊。
“将军......英明。”宋献策最终只能吐出这四个字。
他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位年轻皇帝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夕阳刚刚开始西沉,几名派出的东厂旧部便陆续返回,他们带回来的消息,零散却指向鲜明。
“朱将军,高百户。”一个农户装扮的骑兵纵马停到几人面前。
“属下查看了县城周边及北部数个村落的田亩,庄稼长势虽有差异,但远不及我们今日所见那片繁茂,许多官田里的番薯、玉米,叶片微微泛黄,植株稀疏,属下询问过佃户方知,除了城东那块地,其余肥力、照料均不足。”
朱由检一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扭头看向宋献策。
“莫非真被你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