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
所有衙门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转着,他们各司其职,纷纷忙的不可开交。
国库虽然日渐丰盈,可是以尚书倪元璐为首的户部一众官员依旧愁眉苦脸,因为他们清楚,这些钱,大多都是死钱,是抄家得来的横财,看似可观,却如同无源之水,用一分便少一分。
朝廷庞大的日常开销、军饷、官员俸禄、各地水利工事,就像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不断消耗着这些积蓄。
如何开辟稳定、可持续的财源,是压在倪元璐心头最沉的石头。
他看着账册上不断减少的数字,眉头锁得一天比一天紧。
身兼内阁次辅与吏部尚书的范景文同样忙的晕头转向,近段时间以来,大批量的任免地方官员,每个都得经过层层考核与筛选,桌案上的文书已经堆成了小山,从清晨到深夜,几乎没有片刻喘息的会。
选拔贤能固然是好事,但这骤然加剧的工作量,让他这把老骨头也颇感吃不消,只能靠着一股为国举贤的信念强撑着。
锦衣卫源源不断的将贪官污吏与有叛国嫌疑的商贾送至刑部,一开始身为刑部尚书的孟兆祥还偶尔亲自参与审理,后来干脆不管了,锦衣卫办事比过去靠谱多了,往往都是将罪犯与罪证一并送来。
流程清晰,铁证如山,证据链极为清晰。
甚至有的时候,人还没到呢,家产先进太仓库了,这还审什么审?送来一个砍一个就算了。
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之间,则时常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
尚书王家彦既要督促军器局加快新式火铳、火炮的生产,又要时刻提防着五军都督府的那帮勋贵武将。
对方虽无调兵之权,却在军中根基深厚,总能想出各种理由试图截胡这些紧俏的军械。
双方为了多争取一些新式装备的配额,时常在公文中打擂,甚至当面争执得面红耳赤,都恨不得将每一杆新式火铳划拉到自己能控制的部队名下。
相比于其它衙门,工部衙门显得安静而神秘。
上到尚书吴麟征,下到六品主事,长时间以来一直都在特定的工坊里“闭门造车”。
只有几位阁臣知道,他们在研皇帝离京之前留下的配方,好像是什么香水、香皂、牙刷、牙粉之类的东西,并勒令工部尽快研究明白,批量产出。
陛下还说了,以后将这些东西卖给国内豪绅和外夷,必定能大赚特赚,然后再随便加点什么配料,还能使其衍变出沐浴液、洗衣液、洗脸液等等等等。
这事本与工部传统的河工、城防、器械制造等职责毫不相干,但吴麟征看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便以“总揽天下百工技艺”为由,硬着头皮将这个看似不务正业的差事揽到自己头上。
工坊内日夜灯火通明,充满了各种香气和试验的身影,他们在试图将皇帝的奇思妙想变为实实在在的财源。
这一日,内阁首辅蒋德璟坐在文渊阁内,伏案疾书。
他专门另设了一张书案,用于处理日益繁重的垦殖事务。
与数月前相比,这位年事已高的老臣显得愈发清瘦憔悴,眼窝深陷。
近几个月来,他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新粮种植上面,日日督促与提醒,生怕出现什么纰漏。
如今看来,各地作物长势都还不错,下派的官员兢兢业业,每隔三日便会上书汇报,地方官员积极配合,献出部分土地的豪绅也没有出来阻挠。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多数地方的土豆已经成长至一定规模,预计再有两个月便能收获,如果顺利,或许今年可以种上两茬土豆......
素来以拯救天下百姓为己任的蒋德璟,此刻觉得再累都值了。
就在他提笔准备批复一份来自山东的文书时,一名中书舍人神色匆匆地步入阁内,手中捧着一封加急文书和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狭长木盒。
“元辅,玉田方向来的急报,还有......这是随文书一同送至的,指明要您亲启。”
蒋德璟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心中闪过一丝疑惑,玉田县能有什么加急之事?
他接过文书,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竟是秉笔太监高宇顺呈报上来的!
玉田县知县赵齐光、总理垦务衙门下派官员李开,因欺君罔上、贪墨渎职、破坏新政等重罪,已被当场拿下!赵齐光当场伏诛,李开已被押赴刑部大牢候审!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又拿起那个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并无他物,只有一封简短信笺,是陛下专门写给自己的。
信上言语简洁,并没有苛责的意思,只是将玉田之事寥寥数语带过,最后写道:
“......垦务之事,关乎国本,朕心甚念。然蛀虫之害,甚于天灾。此间情由,蒋先生自行斟酌处置。秋收时节不远,尽快处理妥当。”
“自行斟酌处置......”
他猛地站起身,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直到撞在太师椅上,才无力瘫坐下去。
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元辅!”
“蒋公!您这是怎么了?”
同在文渊阁内处理政务的李邦华、林欲楫等人见状,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关切地围拢过来。
蒋德璟置若罔闻,指着地上那封公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他才猛的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响,愤怒的大吼道:“李开!李开!!这个狼心狗肺、欺世盗名之徒!竟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随即,又异常悲愤的轻声道:“你辜负了老夫的信任!辜负了朝廷的信任!更辜负了盼着这些救命粮食的百姓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又是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他一生清正,爱惜羽毛,更将这项新政视为挽救国运民生的希望所在,如今却被自己亲自委以重任的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这种背叛感让他难以自持。
李邦华见状,眉头紧锁,俯身捡起地上的信笺,快速扫了一遍。
他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咬牙咒骂道:“混账东西!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这等事上动手脚,简直死有余辜!”
“这件事,我来接手!老夫兼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差事,稽查百官、肃贪惩奸本就是分内之责,玉田之事,绝非孤例,我这就行文都察院,有一个,查一个!有一窝,端一窝!定要将这些宵小之辈彻底肃清!”
蒋德璟在李邦华的安抚下,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复。
他抬起苍白的脸,沉重点了点头,哑声道:“好......有劳李公了......务必严查,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