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骧营铁骑一路向东。
马蹄声急如骤雨,不分昼夜的沿着官道疾驰。
一人双马,轮换乘骑,将负责运送辎重的辅兵队伍远远甩在了身后。
经过两天两夜几乎不眠不休的急行军,那座横亘于山海之间的雄关,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不同于途经其他州府时的张扬,距离关城尚有数里,朱由检便下令停止前进。
两千人的队伍令行禁止,几乎顷刻间便驻马在朱由检身后,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随即派出传令兵,欲持令箭前往关前通报。
几乎与此同时,关内巡防的关宁军哨兵也早已发现了这支气势惊人的骑兵。
短暂的交涉后,为首哨官验看了令箭,不敢怠慢,立刻拨转马头,飞奔回关内禀报。
朱由检等人并未等待太久,远远看见关门大开,一队衣甲鲜明的将领,簇拥着一位身着二品文官补服的中年大员策马而出。
正是时任蓟辽总督的王永吉。
他于数日前便已接到了皇帝将要亲临的密报,虽然不知道其此行的目的,但考虑到密报上的叮嘱与皇帝安危,王永吉一早就想好了措辞。
此刻见到朱由检,虽心中震动,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于马上拱手,朗声道:“可是京城的朱总兵到了?本督王永吉,有失远迎!”
他言辞客气,以接待钦差特使的规格相迎,既未当众行跪拜大礼,也周全了礼数。
身后跟随出迎的一众关宁军将领却是面面相觑,这是哪来的总兵?竟能让总督大人亲自出关相迎,还如此客气?
朱由检心领神会,也不点破,在马上抱拳还礼:“王总督客气了,本将奉命公干,途经此地,叨扰了。”
说罢,便只带着周遇吉、黄得功等几位身着百户服饰的将领,随着王永吉一行人先后步入城内。
而经过长途跋涉,人困马乏的龙骧营主力,则被王永吉安排人手,引往早已准备好的营区休整。
王永吉目光扫过朱由检身后的几人,周遇吉与黄得功他是认识的,这两位可是如今大明军中声名赫赫的总兵官!
此刻竟都穿着百户的服饰,恭谨的随行在这位朱总兵身后,王永吉心中不由暗自咂舌,对皇帝此行的目的更加好奇。
一行人径直来到总督衙门。
王永吉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了辽东巡抚黎玉田。
待厅堂之内再无他人人,王永吉与黎玉田立刻整肃衣冠,跪伏于地,压低声音道:“臣王永吉、黎黎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二位爱卿平身,非常之时,不必拘礼。”
朱由检虚扶一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神色转为凝重。
“朕此来之意,稍后再与王卿细说,现在,先将辽东眼下最真实的情况,详细说与朕听。”
王永吉与黎玉田起身,互视一眼,由王永吉主禀,黎玉田补充,开始一一陈奏:
“陛下,山海关本身城防坚固,臣从未间断加固垛口,清查火器等要务,各类守城器械储备充足,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关外前哨如中前所、前屯卫等堡,城墙多有破损,时常遭到满清游骑骚扰,加固之事进度迟缓,防御力量相对薄弱,宁远城虽经吴总兵苦心经营,但在臣看来,仍然独木难支。”
朱由检闻言颔首,继续问道:“粮饷方面呢?”
黎玉田接口道:“回禀陛下,户部于数月前拨付大批饷银,补发了去岁至今的所有欠饷,仍有余量,正值士气高昂之际。”
“粮食方面,有朝廷拨付,加之辽东本地屯田及少量漕粮接济,各堡仓廪存粮颇丰,若按现下兵马计,支撑半年不成问题。”
说完后,王永吉欣然一笑。
“嘿,陛下,咱这辽东可多年没这么富裕过了。”
朱由检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军械火药呢?”
“额......回陛下。”王永吉讪讪的补充道,“刀甲之类的还算凑合,但是火器......老旧居多,弹药也不充裕,尤其红夷大炮所需的子铳、火药,制作不易,且需应对建奴时不时的骚扰,消耗巨大,补充迟缓。”
“朕记得不久前吴总兵上奏说,多尔衮与豪格部有异动,后来怎么样了?”
“回陛下,只知道与孝庄皇太后有关,具体原因极为隐秘,没有查出。”
朱由检综合记忆与现实分析了一下。
顺治现在还是个六岁孩子,所以皇权应该都握在其母,也就是孝庄皇太后手中,虽然福临是多尔衮扶上位的,但现在这时候,母子俩防多尔衮恐怕比防贼更甚。
另一方面,豪格作为皇太极长子,又有郑亲王济尔哈朗支持,不但兵力占优,还有索尼、鳌拜等猛将追随,即使这样,仍然在政治角力中败下阵来,让朱由检这不相干的人都替他感到窝囊。
而多尔衮是皇太极的弟弟,年纪轻轻,战功赫赫,有实力,有政治头脑,麾下是满清最精锐的两白旗,阿济格与多铎同样是一代猛人。
就这群人,如果利用好了,肯定是能唱出一台大戏的,可现在怎么偃旗息鼓了呢?不能停啊......
朱由检百思不得其解,豪格明明拥有最正统的继承权,事情发展成今天这样,能甘心?
得加把火......
想到这里,朱由检继续追问:“还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谈到满清动向,王永吉正了正神色:“回陛下,据多方探马回报,李自成受封西北王、大军西撤的消息,此刻已传至盛京,摄政王多尔衮大力打压郑亲王济尔哈朗,其摄政地位已愈发稳固。”
“依臣等推断,此人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绝不会安于现状,此刻他正急需一场足够分量的大功,来彻底奠定其权威,并凝聚八旗人心,臣想了下,这大功......”
王永吉深吸一口气,“极有可能,便是宁远城!拿下宁远,便可直接威胁山海关,震动京畿,此功足以满足其一切需求。”
朱由检静静听完,想了片刻。
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王卿所言很有道理,朕此来,就是给他送大功的。”
王永吉和黎玉田相互对视,满脸震惊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