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宁远的驿道上,一支骑兵队伍正在沉默的行军。
马蹄踏在干燥的官道上,扬起细细的烟尘,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隆隆声响。
整支队伍除了必要的口令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吴三桂策马稍稍缀在朱由检侧后方,补充着关外的敌情:
“陛下,自宁远城往东北方向,特别是大凌河、锦州一线,是建奴游骑活动最为猖獗的区域,至于我们眼下所处的山海关至宁远这一段,虽名义上仍在我大明控制之下,但因防线漫长,堡寨之间总有空隙可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建奴有一支被称为噶布什贤超哈营的精锐,时常以小股部队渗透过来,侦查我军布防,袭扰运输粮队,甚至劫掠我军屯田。”
“他们仗着马快弓强,来去如风,虽不敢说如入无人之境,但也相去不远,故此,陛下此行,即便尚未真正越过我军前沿哨所,也已是凶险万分,臣恳请陛下务必紧随中军,不可轻易涉险。”
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早已超出了他此前对关宁锦防线的认知。
目光所及,几乎看不到寻常的村镇与炊烟,只有一座接一座,依托地势修建的军事营堡、烽火台和驿站,牢牢扼守着通往关内的各处咽喉要道。
这些堡垒大多以青砖或夯土筑成,墙上布满了斑驳的箭痕与火铳射击留下的坑洼,无一不在诉说着曾经惨烈的战斗。
这连绵不绝,相互呼应的防御工事,让他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若前线兵力充足,粮饷无忧,确实是一道让敌人望而生畏的铜墙铁壁。
当这支通体乌黑、装备迥异的骑兵队伍从一座座营堡前经过时,引起的震动是巨大的。
戍守的军官和士卒们纷纷挤上墙头、探出垛口,脸上无不露出震惊与好奇。
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猜测着这支神秘军队的来历。
更有一些热血沸腾的士卒,看到自家竟有如此雄师,忍不住振臂欢呼,士气为之大振。
队伍一路北行,气氛愈发紧张。
直至宁远中右所北部的小团堡附近,前方一骑绿影绝尘而来,马蹄卷起滚滚黄沙,正是高宇顺部的龙骧营斥候。
那斥候在距离朱由检十余步外猛的勒住战马,巨大的惯性让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几乎是同时飞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总镇!前方二十里,羊官堡旧址附近,发现大队建奴游骑,人数约在三百骑上下,正沿河滩向西南方向缓慢向我方移动!”
“三百骑?”
吴三桂闻言眉头紧锁,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在宁远以南,如此深入的地带出现这等规模的建奴人马,实属罕见!陛下,此事绝不寻常!恐怕不止是简单的骚扰或侦察,末将以为,其背后或许另有图谋,有可能是大股部队的前锋哨探,甚至可能是故意放出的诱饵,之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出现过。”
朱由检却显得异常冷静,沉声命令道:“再探!仔细查清这三百人后方,有无更多骑兵尾随,注意观察烟尘迹象,以及鸟兽惊飞的情况,务必小心,勿要打草惊蛇。”
“得令!”斥候抱拳领命,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远方,很快消失在土丘之后。
斥候一走,朱由检立刻召集所有将领。
很快,除了龙骧营的周遇吉、黄得功、刘芳亮、李若琏、高文采五位百户,吴三桂也带着其麾下两名最为得力的游击将军围拢过来。
他此行为确保皇帝安全,也特意抽调了五百最精锐的关宁家丁骑队随行。
众人迅速下马,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吴三桂接过亲兵递来的树枝,在沙土地上粗略画出了周围的地形,羊官堡旧址、附近的河流、几处起伏的丘陵和灌木丛。
“敌军在此,约三百。”
吴三桂在一点上画了个圈,继续道:“地形相对开阔,但有河滩和这几处土丘可以利用,我军兵力占优,应力求全歼,不使一人走脱,以免暴露龙骧营战力和虚实。”
周遇吉盯着简图,沉声道:“可派三队人马,分别从左、右两翼及侧后迂回包抄,末将愿领一队,自左翼切入,断其归路。”
黄得功接口:“右翼交给我,我带人从那个土丘后面摸过去。”
刘芳亮和李若琏几乎同时请命:“末将愿负责侧后迂回,封死建奴退路!”
高文采则看向朱由检:“陛下,臣率本部人马,与吴总兵一部,护卫中军,担任正面突击主力。”
片刻后,一个合围歼灭计划便已成型,诸将领命,迅速分散。
黄得功、周遇吉、刘芳亮、李若琏等人各自率领本部数百龙骧营精锐,悄无声息的脱离主队,利用地形掩护,向着预定位置疾驰而去,
原地,只剩下朱由检、吴三桂、高文采以及他们率领的一千五百名骑兵作为正面突击的主力,需要在半个时辰后,待包抄部队就位,发起冲锋。
等待的时间里,吴三桂看着身边这些龙骧营士兵,他们虽然沉默,但眼中没有丝毫慌乱。
除了战马偶尔刨动蹄子,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那种对战斗的渴望甚至能直接让旁人看出来。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羡慕之情。
相比之下,自己身边这些原本引以为傲的关宁精骑,此刻在龙骧营的映衬下,无论是装备、气势还是那种沉静的杀意,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他甚至注意到,一些关宁军士兵的目光,正不由自主地瞟向龙骧营士兵那身威风凛凛的甲胄和造型精良的火铳,眼神中充满了羡慕与自惭,原本高昂的士气,似乎也受到了些许影响。
“时间差不多了。”
朱由检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检查装备!”
随着命令的下达,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械摩擦与碰撞声。
龙骧营士兵们沉默的再次检查马鞍旁的骑铳,确认预装好的纸壳弹药是否触手可及,佩戴马刀的位置是否顺滑。
关宁骑兵们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三眼铳或长矛,空气中弥漫开硫磺和油脂的气味。
整个队伍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就在这时。
“咻——啪!”
一支红色的响箭带着尖锐升空,在前方炸开一团醒目的红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