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山驿附近。
祖泽润曾驻扎的营垒内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血腥味浓重的令人作呕,隔着很远就能闻到。
就在明军撤去不到两个时辰后,这里再次汇聚了大批清军,无数穿着黄白两色的骑兵聚集在这里,惊骇的看着眼前炼狱般的场景。
就算是野蛮凶残的建奴,此时也有些反胃,队伍中时不时传来阵阵干呕。
两员身着精良甲胄、气势威严的清军大将,在众多戈什哈的簇拥下,策马行至营垒内部。
其中一人,身着黄色棉甲,外罩绣有蟒纹的深色战袍,面容苍老,眼神中压抑着悲痛与怒火。
他便是汉军正黄旗,名义上的旗主,祖大寿。
自从大凌河降而复叛,最终再度归降满清后,他在清廷的地位非常尴尬,虽然顶着旗主头衔,可实际上只是一个虚职,兵权已经被大大削弱,几乎可以说没有。
最初的时候,祖大寿接到养子被袭后,并没有太过紧张,因为祖泽润身处辽东后半段,而这片区域早就被满清所控制。
加之汉黄旗的人个个作战经验丰富,又有正经的镶白旗骑兵助阵,他自认为,没有哪支明朝骑兵是他们的对手。
然而此刻,看着营中惨绝人寰的景象,祖大寿的心在滴血。
这些都是从明朝就开始跟随他的老部下,如今却一个个被砍掉了手脚,倒在血泊之中。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他祖家在满清朝廷中最后一点实力的葬送。
策马在其身边的另一人,则是一身耀眼的白色镶边铠甲,头盔上的貂尾缨饰,说明此人的身份同样不简单。
他面容粗犷,眼神桀骜,乃是多尔衮的同母兄弟,以勇猛暴烈著称的英亲王,阿济格。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支明军火铳,铳口还装着带有倒刺的三角刃铳刺。
阿济格掂量着手中的火铳,语气带着好奇。
“祖旗主,这种火器,样式古怪,是如何发射与使用的?你在明军旧识中,可曾见过?”
祖大寿目光扫过阿济格手中的火铳,缓缓摇头,声音沙哑的回道:“未曾见过,此非关宁军旧制,亦非京营样式。”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明军的武器上,只是死死盯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和那些还能发出一丝呻吟的士卒。
阿济格可能会不在乎,但是他祖大寿不能。
这些遭此横祸的士兵中,有不少面孔他都熟悉,那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后家底。
六千多精锐啊!
逃回去的不足五分之一,剩下的非死即残,此战之后,他祖大寿在满清,将彻底沦为无足轻重的摆设。
这锥心之痛,让这位六十多岁高龄的老将瞬间又苍老了不少。
阿济格似乎也察觉到祖大寿情绪不对,收起火铳,语气缓和了一些。
他拍了拍祖大寿的肩膀:“祖将军,节哀,他们都是大清的勇士,不会白死的。”
祖大寿闭着双眼,深深吸了口气,浓郁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随后,猛然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阿济格。
“英亲王,将士们的血迹尚未干透,明军连夜奔袭激战,此刻必然人困马乏,况且携带着俘虏和伤员,速度绝不会快!”
“可愿助我追击这股明军?”
阿济格看着祖大寿好似要喷出火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营中的惨状,脸上兀自涌现出一抹凶戾。
“那是自然!”
阿济格操着粗犷的嗓音道:“祖将军忘了吗?我镶白旗也有两千勇士丧命在那群狡诈的明狗刀下!不活剐了他们,决不罢休!”
紧接着,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虎牙刀,直指西南方向,“传令!全军追击!无论如何也要追上他们,为我大清的勇士报仇!”
祖大寿本想说些什么,可那句“明狗”,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投降了满清,但自己从根上说,还是不折不扣的汉人。
但是此刻,他只能将这笔账先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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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返回宁远的,是那三千原本负责北路迂回的关宁铁骑。
他们一路上,本就刻意控制速度,直到有哨骑飞马来报,送来龙骧营捅了马蜂窝的紧急军情后。
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掉头,拔腿就跑,风驰电掣般撤回了宁远,算是毫发无损。
直到第二天凌晨,龙骧营才与吴三桂率领的关宁步卒一同逃至宁远城外。
远远望去,军容狼狈、松散不堪,许多人相互搀扶着。
经过一夜的强行军和接连不断的遭遇、追击战,士兵们个个盔歪甲斜,满面尘灰,很多人身上都带伤痕,依靠着同伴的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队伍拉得很长,断后的龙骧营骑兵更是频频回头张望,随时观察着身后的动静。
而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无数黑点正在席卷而来。
城头上的朱由检彻夜未眠,一直守在这里。
看到这揪心的一幕,呼吸立刻变得急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强自镇定,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
“放下吊桥!让他们进来!”
“郭云龙!立刻将待命的部队开出城外接应,在护城河另一岸列阵,布置拒马,掩护大军入城!”
“末将领命!”
朱由检随后又命令城头上的炮兵,大吼道:“鸣炮,随便开几炮,威慑一下清军追兵,顺便告诉凯旋的弟兄们,宁远看见他们了!”
“得令!”
沉重的吊桥在绞盘声中缓缓放下,宁远城门洞开。
宁远副总兵郭云龙,迅速带上早已待命多时的士兵,携带大量拒马、鹿砦冲出城外,在护城河与主城墙之间的空地上快速布防。
数以千计的火绳枪、三眼铳被架起,铳口直指远方烟尘起处。
同时,城内仅剩的三千多匹战马也被紧急动员起来,由数百骑兵牵引着冲出城门,直奔远方的关宁军步卒。
这三千匹马,咱加上龙骧营换乘后,富裕出来的近两千匹,即便不能做到人手一匹,也差不太多。
再不济,刚刚出城的马匹体力充足,短时间内驼两个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身后追击的满八旗骑兵眼看明军就要逃进城内,不由得心下发狠,在将领的住麾下全力催动跨下战马,企图在他们入城之前将其拦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前方疯狂逃窜的明军已经能隐隐约约听到蒙古人嗷嗷的怪叫。
他们提着一口气,更加卖力的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