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骧营是在半路上与吴三桂部相遇的。
当时关宁步卒正在被小股清军游骑有意拖住,行军速度大打折扣。
周遇吉等人得到消息后,立刻决定绕路前去支援,掩护步卒加速撤退。
之后,一路上不断有小股清军骑兵冒出来。
好在明军还有大几千人在,且步骑结合。
多数清军只敢在外围游弋,他们并不硬拼,只是时不时的放箭骚扰,企图阻滞明军回撤,给后续援兵争取时间。
而龙骧营骑兵,坐骑体力消耗过甚,疲于应对,只能偶尔放两枪,效果也是差强人意。
直到一支约两千人的蒙八旗骑兵追上来,双方才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场硬仗。
虽然凭借龙骧营的强悍战力再次击退了对方,但宝贵的时间也被消耗殆尽。
越来越多的追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好在人数不多,明军强撑着且战且退,直到远远望见宁远城的轮廓时,早已弹尽粮绝的明军才迸发出新的希望,不顾一切的往城内逃窜。
“跑快点!再快点!进城就安全了!”负责断后的李若琏,声音已经嘶哑,不停的催促着。
他看到许多步卒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有马的士兵们奋力将这些掉队的士兵拉上马背,两人一骑,甚至三人一骑,拼命向城门方向冲刺。
然而,这些战马本身也经历了长途奔袭和战斗,早已疲惫不堪,往往驮着两个人没跑出多远,便前蹄一软,连人带马翻滚在地,再也起不来。
城头上的朱由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在垛口后焦急地来回踱步,拳头攥得发白。
就这样,在煎熬中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吴三桂、周遇吉等终于率队冲入火炮的射程之内。
然而,紧追不舍的清军前锋,几乎已经咬到了断后的龙骧营!
雨点般的箭矢打的铁甲叮当作响。
虽然大部分箭矢都被弹开,但偶尔有几支角度刁钻、势大力沉的重箭,直接扎在防御较弱的骑士后背上。
“开炮!瞄准建奴追兵的尾巴打!不要误伤!快!”朱由检看准时机,果断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轰!”
宁远城头,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十门火炮瞬间连成火龙,炽热的火焰自炮口喷薄而出,沉重的炮弹划破天空,带着尖啸砸入清军追击的道路上。
刹那间,火光迸射,土屑翻飞,正在全力冲刺的清军骑兵,许多马匹受到惊吓,一时间队形大乱。
冲锋的势头一滞,清军骑兵下意识的勒住战马,不敢再继续深入,而追入火炮射程内的,也迅速退至外围。
数千追兵在远处重新集结整队,不甘的望着近在咫尺的宁远城。
趁着间隙,最后一批明军连滚带爬的冲过吊桥,涌入了城门洞。
许多人刚一入城,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无力的瘫倒在地,他们大口喘息着,再也动弹不得,狭窄的甬道瞬间被疲惫不堪的士兵堵塞。
不少龙骧营战士的后背上,还插着的箭矢,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城头上的朱由检看着最后一名士兵安全入城,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乎虚脱。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清军。
然而,就在此时,城外游弋不前的清军追兵中,赫然出现一员身着醒目黄色战甲、外罩蟒袍的将领。
他在一众白甲骑兵的簇拥下,越众而出。
此人驱马向前,在火炮射程的边缘勒住战马,并将目光冷冷的投向宁远城头。
朱由检注意到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将领,便向身旁的总兵副将吴国贵问道:“此人是谁?在清军中是何官职?”
令他没想到的是,吴国贵就像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只是直愣愣的盯着城下那员黄甲将领,脸上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
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朱由检皱了皱眉,抬脚踢了吴国贵一下,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朕在问你,城下那人是谁?”
吴国贵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君前失仪,连忙躬身请罪:“陛下恕罪!末将......末将只是太过惊讶!”
“陛下,您应该认得此人才对。”
“嗯?”朱由检倒是疑惑了,他只认识崇祯十七年年初到现在见过的,照吴国贵所说,这人自己之前认识,而现在又投降了满清。
明朝叛将,黄旗,自己又俘虏了祖泽润,再结合各种情报分析,来人身份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吴国贵继续说道:“陛下,此人曾是我大明辽东柱石,征辽前锋将军......祖大寿!”
“狗屁的辽东柱石。”
朱由检小声的嘀咕了一句,随后又斜眼看了一下吴国贵。
不知道这货听见没有,因为此话出口的一瞬间,猛然意识到皇帝不应该这么说话,太过有损形象。
嘴上说归说,其实他心里对祖大寿、洪承畴,乃至刚刚跑回来的吴三桂之流,并没有太多怨恨。
说白了,这些人不像姜瓖、王承允那些一见情况不妙,就主动献城投降的窝囊废。
辽东降将虽然也是投降,但相比之下要有骨气的多,也更让他容易理解。
洪承畴在松锦之战中被俘,押解到盛京后,又是绝食,又是求死。
最终在皇太极长期不懈的努力下才投了诚,是不是假模假样装清高不知道,但有在城中坚守到最后的那股劲,就能说明投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祖大寿就更绝了,投降过两次,第一次在大凌河被包围,弹尽粮绝后投降,取得皇太极信任后,带兵攻打锦州,可回到锦州后,立刻重新组织抗清......
第二次,同样是松锦之战,同样是被围,同样是弹尽粮绝,这次投降后,没了兵权,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满清了。
至于吴三桂,在朱由检个人看来是最能理解的。
当年,他的处境是前有闯贼,后有建奴,本来打算的是投了李自成,继续抗清,结果家产被抄,父亲被拷掠,连最喜欢的小妾都被掳走了。
这要再去降他,未免也太窝囊了。
前两个人的投降原因和经过已经得到证实,跟他记忆中没有什么出入。
只有吴三桂,还有些拿不准,但是不重要了,因为他怕是已经没有那个机会了。
朱由检自问,如果位置对调,换成他面临三人的处境时,会死战到底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
面对着那样的朝廷,那样的皇帝......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很确定,或许自己只会降的更早,更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