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陪同祖大寿前来的镶白旗巴牙喇护军。
显然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勇之辈。
眼见明军围拢上来,他们非但毫无惧色,反而“仓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顺刀。
眼神凶狠如狼,对着四周的关宁军就是一通叽里咕噜的满语叱骂,姿态极为嚣张。
郭云龙面色不变,上前一步,对着祖大寿抱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祖将军,陛下有令,觐见者需卸下兵刃甲胄,以示诚意,得罪了。”
说罢,他抬手挥了挥。
身后早已准备好的关宁军士兵立刻一拥而上,动作麻利而强硬,三人瞬间被制住,佩刀被夺,甲胄也被迅速剥下。
祖大寿倒是神色如常,外甲脱下后,里面还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棉布内衬,虽然有些狼狈,但还算得体。
可那两名镶白旗护军就尴尬了,不知道是习俗还是他们的个人习惯,褪去外甲后,仅仅只剩一片兜裆布蔽体。
此刻被剥去铠甲,顿时赤条条的暴露在风沙之下,忍受着周围无数明军的讥笑与鄙夷。
两人面色涨的通红,羞愤交加,口中的满语咒骂自始至终就没有停下过,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虽然大部分关宁军听不懂具体内容,但看那神情和语气,用屁股想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
所以,在给他们卸甲的过程中,难免手底下动作多了一些。
片刻之后,一声号角响起,完成任务的关宁军士兵一哄而散,在护城河岸边重新列成严整的阵势。
这时,朱由检才从城门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并未穿着彰显身份的华贵衣饰,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常服,也没有骑乘健硕的骏马,就这样随意的走到了阵前空地。
两名白旗军护正要继续辱骂,便被祖大寿厉声喝止。
“住嘴!”
祖大寿可不是祖泽润之流,他在清军中资历极老,威望甚高,连阿济格等亲王也要给几分面子
两名护军遭到呵斥,虽然满脸不忿,却也不敢再放肆,只得悻悻闭嘴。
但他们依旧浑身肌肉紧绷,眼中怒火熊熊,只因身上挂着布条,让自诩为勇士的镶白旗精锐,感觉受到了难以忍受的侮辱,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祖大寿这才转向朱由检,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内衬衣袍,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将礼,声音带着一丝复杂:
“罪将祖大寿,见过陛下。”
他身后的两名护军是懂汉话的,当然也会说,不然不会被派来监视祖大寿。
听到祖大寿的称呼,才知道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大明皇帝,心中不免一震。
两人互望一眼,也只得压下怒气,学着祖大寿的样子,用略显生硬但流利的汉话同声道:“见过大明皇帝。”
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感觉缺乏真正的敬意。
朱由检目光扫过那两名几乎全裸、却依旧强撑着脸面的白旗护军,并未理会,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径直走到祖大寿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打量着这位阔别十余年的旧臣。
“祖将军无需多礼。”
朱由检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一别十多年,世事变迁,没想到你还能一眼认出朕来。”
祖大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微微低头:“陛下龙姿凤章,罪将虽远在关外,又岂敢忘记陛下龙颜。”
二人上一次见面,还要追溯到崇祯二年。
那时皇太极率军绕道蒙古入塞,兵临北京城下,袁崇焕紧急率关宁军入卫。
随后,袁崇焕被崇祯打入诏狱,时任锦州总兵的祖大寿惊惧之下,害怕被牵连,竟擅自率领麾下关宁军主力东撤,一路跑回了山海关。
后来因建奴威胁未除,京城兵力空虚,朝廷无奈,只得派人持狱中袁崇焕的手书又把他劝了回来。
那一次充满猜忌与无奈的会面,竟成了君臣二人的最后一面。
如今回想起来,其中的曲折与荒唐,不禁令人感慨万千。
这时,城内士兵搬出两张普通的榆木椅子。
朱由检与祖大寿便在阵前相对而坐,不像是敌对双方的高层,更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两人不禁又将当年的旧事重新提起,言语间充满了物是人非的唏嘘。
当然,对于具体的细节,如今的朱由检并不完全清楚,所以大多是祖大寿在叙述,他在倾听。
话题无非围绕着袁崇焕的功过、关宁锦防线的经营、以及在关外苦寒之地对故乡的思念等等。
朱由检察言观色,见祖大寿心绪已然被勾起,言辞间流露出萧条与感慨,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质问的意味:
“祖将军。”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直直的看着对方。
“朕见你身后清军,追至宁远城下,进又不进,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祖大寿闻言,神色一正,立刻从怀旧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无论如何,他此刻代表的是大清。
虽然内心对旧主和大明仍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必须维护大清的利益和颜面,何况身旁还有两个英亲王耳目。
“陛下说笑了。”
祖大寿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近月以来,两国边境相安无事,各自守土安民,敢问陛下,昨日何故突然兴兵,深入我境,袭杀我镶白旗都统准塔所部,并重创我汉军正黄旗?”
“末将那不成器的侄子折了也就折了,是他学艺不精,可镶白旗乃我大清八旗精锐,其都统被俘,两千勇士几乎全军覆没,此事......恐怕大清朝廷,不会善罢甘休。”
朱由检闻言不由得冷哼一声,脸上适时的浮现出被激怒的神色,同时倒打一耙的质问道:
“何故?祖旗主是真不明白,还是在此与朕装糊涂?!”
看着朱由检冷下脸来,祖大寿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疑惑的看着他,等待下文。
“朕于两日前轻车简从,出山海关,本意是到宁远前线犒劳我大明戍边将士,以鼓舞士气!”
“谁知行至羊官堡附近,竟突遭三百余清军游骑伏击!”
祖大寿的眼神瞬间出现一丝异样,这事......他的确不知道,而且这类事情基本就是黄泥糊裤裆,说不清楚,游骑已经被全歼,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若非朕身边护卫的锦衣卫拼死血战,朕今日,恐怕就站不到这宁远城下与你说话了!”
“既有胆量行如此狂悖之事,又有何脸面来问朕何故行昨日之举?”
朱由检依旧在愤怒的滔滔不绝。
祖大寿再次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