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在滔滔不绝的说,祖大寿在对面静静的听。
前者的话基本都是胡诌,而后者,也没有全然尽信。
外交本就是这么回事,一方抓住了尾巴,找到了破绽,便能借此随意发挥,而另一方虽然不信,却也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
所以只能试图在其他方面找新的突破口,来平衡双方的利弊与得失。
祖大寿听到朱由检的指控,眉头紧锁,脸上表现出一些惊愕与疑惑。
他连忙摆手道:
“陛下,此事......此事罪将实不知情,而且清廷方面应该也不知晓您的行踪。”
说完,他看向站在身后的两名白旗护军。
“英亲王那边可曾得到消息?”
两人黑着脸摇了摇头。
祖大寿得到回答后,继续向朱由检解释。
“陛下,如果大清朝廷确知陛下亲临辽东,岂会只派区区三百游骑行事?难成事不说,还会引起关宁军警觉。”
“按常理,必然会举八旗精锐倾巢而出,以试图将陛下围困在辽东。”
他话语中刻意省略了某些大逆不道的词,但意思已然明了。
那就是要告诉朱由检,清廷高层与此次伏击并没什么关系,他们既没有得到朱由检的消息,也没有下令伏击。
可能只是普通的遭遇战,也可能是那股游骑的梅勒章京临时起意。
总之,祖大寿既没有推脱责任,也没有表现出为此事负责的意思。
朱由检心中冷笑,他自然知道那三百游骑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要说下来,大概率就是例行侦察或袭扰的时候碰巧撞上了。
但此刻,这无疑是送上门的借口,必须牢牢抓住,将其定性为建奴打算暗杀大明皇帝的企图。
只有这样,才能在后续谈判中占据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
他脸上怒容未消,因为多少有点心虚,也不打算再在此事上多费口舌。
他一摆手,愤愤的说道:“事实就摆在眼前,多说无益!”
祖大寿见皇帝态度坚决,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抛回给朱由检,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陛下,即便此事存有误会,但昨日一战,直接导致镶白旗精锐折损近两千,都统被俘,汉军正黄旗亦伤亡惨重,这同样是不争的事实。不知陛下打算如何了结此事?”
祖大寿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朱由检的神色,隐晦的施压道:
“陛下,恕罪将直言,眼下之势,若因此事全面开战,于双方皆无好处,关内流寇未靖,朝廷粮饷艰难,大清内部亦需时间稳固。”
“如果真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恕罪将妄言,以大明如今之国力,胜面恐怕极小,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三思而行。”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明朝的内忧外患,也暗示了清军至少在野战中的优势,试图迫使朱由检让步。
朱由检心中飞速盘算。
祖大寿说的确是实情,现在绝不是和满清进行全面战争的时候。
他的首要目标是稳住北方防线,争取时间解决内部问题,最主要的,还是积蓄力量。
但表面上,他不能示弱。
“满清的情报这么落后吗?朕已将境内叛军基本肃清,数十万大军如今正是枕戈待旦,战无可战的状态,真要开战的话,必不会让你们踏过山海关一步。”
朱由检的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信心十足。
却听的祖大寿欲哭无泪。
肃清叛军?人家李自成一路北伐,都拿下整个山西了,朝廷眼看情况不妙,割地求和,还屈辱的封了人家一个异姓王,这也要拿出来显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明朝能全心全意的把精力放在辽东,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想到这里时,又听朱由检继续说道:“不过,祖旗主祖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战端一开,生灵涂炭,非朕所愿,既然你提及于此,那好,朕也给你们个机会,不如就借此良机,好好聊一聊。”
“是战,是和?总要有个章程,是继续这般无休止的摩擦消耗,还是划定界限,暂息兵戈,各自安内?”
祖大寿听到这里眉毛一挑,兴致勃勃的追问:“如果陛下有议和的心思,罪将必然会竭尽所能去促成!”
朱由检明显对祖大寿的话兴致缺缺,他是要找济尔哈朗谈的,不是你祖大寿,何况其也做不了主。
于是,直言不讳的说道:“不过,此等关乎两国邦交,未来格局之大事,朕觉得,非你一个汉人旗主所能决断吧?”
“还是暂且回去,好好征询一下那两个摄政王的意见再说吧。”
他刻意点出清廷内部两位摄政王,既是提醒祖大寿其身份局限,也是在试探清廷内部谁更能做主。
祖大寿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他立刻回应:
“陛下,英亲王阿济格此刻就在后方,他可代表睿亲王......”
“阿济格?”
朱由检打断了祖大寿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一介莽夫,勇则勇矣,可要是谈这种大事,他同样做不了主,朕要的是可以代表清廷明确态度的人,而非一位亲王的个人承诺。”
他清楚阿济格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所以直接否定了其谈判资格。
祖大寿听完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毕竟朱由检说的是事实,也完全在情理之中,这种事的确不是在场的二人能够决断的。
同时,他也能感受到朱由检似乎真的有意和谈,说实话,这也是他心中所愿。
自己身份特殊,夹在中间着实不好受,更不愿意像孔有德、尚可喜之流,对昔日同袍举起屠刀,所以当初被清廷削了兵权,反而落得一身清净,眼不见心不烦。
祖大寿抬起头,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
“陛下既有意暂息兵戈,罪将虽人微言轻,但为了两国百姓生计,必当竭尽全力,于两宫太后、睿亲王、郑亲王之间奔走斡旋,陈明利害,力求促成和议。”
朱由检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微动,祖大寿此人,怎么看都不像那种鼠蛇两端的人,言语中流露出的诚意,也不像在惺惺作态。
“好!”朱由检借坡下驴,没有在祖大寿面前太过矫情。
“那朕就在这宁远城中,静候佳音。”
“不过,朕有言在先,和议若成,需有诚意,准塔及其被俘士卒,需暂留宁远,朕亦会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至于具体条款,待有了能主事之人,再行详谈不迟。”
“既然如此,那便听陛下的。”
大事谈完,双方的气氛再次变得松弛了许多,朱由检竭力勾起祖大寿的乡情,而后者性格耿直,时不时长唉短叹,不胜唏嘘。
一直聊到正午,祖大寿才带着护军离开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