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宁远城内，朱由检还没来得及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便立刻在总兵府召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关宁军的首席智囊方光琛，另一个是自己从京城带来的谋士宋献策。
二人知道皇帝陛下刚才出城会见了满清派来的使节，也知道一直以来的计划也许即将要步入到实施的阶段。
“方才朕与祖大寿见了一面，已经与其在和谈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此番回盛京，祖大寿就会将这个提议上报给清廷。”
朱由检开门见山，说话的语气让二人很有紧迫感。
“之前朕让你们想办法，如何能绕过层层阻碍，与郑亲王济尔哈朗搭上线，如今形势逼人，箭在弦上，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章程来，否则，等多尔衮主导了谈判，我们的机会就会变得很小了。”
方光琛与宋献策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要将在城下与祖大寿达成的和谈意向，真正转化为一场深入敌人内部的外交博弈。
宋献策率先开口，他习惯性的捋了捋山羊胡，将之前心中计划的和盘托出：“陛下，臣的想法是，明暗两条线并行。”
“别给朕打哑谜，有屁赶紧放！”朱由检皱着眉头骂了一句。
一副智计百出模样的宋献策瞬间泄了气，这种故作神秘的姿态都是在李自成那养成的习惯，当初很吃得开，大家也都对他很崇拜。
可到了新主子这，却成了装腔作势，无病呻吟，为此已经被骂了不是一次两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宋献策轻咳两声，缓解了一下尴尬，赔罪道：“陛下恕罪，臣下次注意。”
“这明线，乃是我大明派出的正式使团，大张旗鼓前往盛京，主要任务并非达成协议，而是尽力迷惑清廷高层与拖延时间，他们需要与多尔衮、孝庄周旋，讨价还价，吸引其大部分注意力，为暗线争取时间和机会。”
“而这暗线，就是臣计划中的关键，陛下可委派一两位胆大心细、机敏善辩的真正特使，伪装成随从、书吏或护卫，混入使团之中，抵达盛京后，再设法脱离大队，寻找机会秘密求见济尔哈朗！”
朱由检没有说话，而是认真想着此计的可行性，他衡量的方式简单粗暴。
就是把清廷的内部关系套在自己身上，如果他们派人去京城谈判的话，绕开他，直接与内阁大臣私下谈，能不能成功。
得到的答案是，大概率会成功。
“还有其它办法吗？”
显然，这个办法并没能让他太满意，但也算不得失望。
这时，方光琛接口道：“陛下，还有一法，咱们关宁军与建奴打了多年交道，于清廷内部，特别是汉官体系中，尚埋有许多暗子。”
“其中一人，身份特殊，是策反的建奴卧底，此人在明处为礼亲王代善效力，是正红旗的一名牛录章京，暗地里亦与许多汉军旗将领有旧，最关键的是，此人就是不折不扣的满人，行事起来更加方便。”
“利用此人，可将陛下欲与济尔哈朗暗中联络的意向及部分条件，悄然传递过去。”
方光琛陈述完毕后，躬身道：“陛下，除此两个法子之外，臣等一时也想不出更稳妥，更有效的策略了，如何抉择，还请陛下圣裁。”
朱由检听完，手指无意识的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眼中光芒闪动。
方光琛的办法更为隐蔽安全，不易被无关紧要的人察觉。
但是也有弊处，那就是信息传递速度无法掌控，也难以得到济尔哈朗的即时反馈，更像是一次单向的试探，成败与否，需看天意。
当然，这条暗线也是无比珍贵的，但是如果此事能成，那么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和谈只是虚与委蛇之计，建奴这个心腹大患，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是非灭不可的。
当下最紧要的，就是不计代价的争取时间。
片刻后，朱由检猛的一拍桌子：“好！既然如此，那便双管齐下！两个方案互不冲突，同时进行！”
接着，他又详细嘱咐了二人一番。
“和谈之事，非一日之功，必定旷日持久，也绝非一轮两轮便能敲定，待祖大寿回去禀报，清廷必会派遣正式使团前来接洽，探听虚实，届时，朕便顺势派出你二人，作为朕的全权特使，率领使团，亲赴盛京。”
他指向方光琛：“方先生，你常年混迹辽东，对满清权贵、风土人情乃至各方盘根错节的关系了如指掌，由你担任正使，明面上与孝庄、福临以及多尔衮周旋，虚与委蛇，尽量讨价还价，拖延时间。”
他又看向宋献策：“宋先生，你心思缜密，善于机变，你以书吏身份随行，抵达盛京后，想办法摆脱监视，利用吴总兵经营多年的暗线，暗中接触济尔哈朗，务必让他清楚朕的诚意与条。”
二人躬身领旨，同时既有些害怕，又有些就激动，这一行，肩上的担子将沉重无比，成了还好说，万一把事情办砸，到时候又是不知道多少人奔赴战场，马革裹尸。
尤其是宋献策那边，那绝对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任务，一旦暴露，整个使团恐怕都将命丧异国他乡。
最大的难点还是和谈本身，明朝疲弱，多年交战，负多胜少，连固如金汤的关宁锦防线都被打崩的只剩下后半段。
而满清却强势无比，本身就兵强马壮，又组建了蒙八旗、汉八旗，以及诸多汉人军团，火器水师样样不缺，与这样的建奴和谈，哪有那么容易。
朱由检自然也知道这些，为了让二人心中有底，办事的时候更有信心，他再次出声安慰道：
“朕知道此行艰险，任务艰巨，但你们放心，朕绝不会让你们空着手去，也不会让你们难做。”
“此去盛京，一定要记住一点，无论是面对多尔衮，还是济尔哈朗，都要小心行事，一个是狼，一个是虎，都不是易于之辈。”
“我们选择济尔哈朗的原因，并非因为他好对付，相反，此人老成持重，对清廷，对皇太极留下的基业，可谓忠心耿耿，其维护满清整体利益的决心，恐怕比多尔衮更为坚定！”
“我们找他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是制衡多尔衮最关键的力量，我们要利用他们内部的权力矛盾，借力打力，为大明争取喘息之的机会，切不可对其抱有丝毫幻想！”
“朕会给予你们足够多的筹码，放手去做，尽力而为即可！”
他虽然没有明说具体筹码，但那坚定的语气已然表明，为了争取时间，为了扭转战略被动，他愿意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方光琛与宋献策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一种悲壮之感油然而生。
二人同时躬身，肃然应命：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