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宁远城外的校场上。
初升的朝阳将光辉洒在将士们身上,刀枪林立,甲士云集,一股无形的杀伐之气自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从关宁军士卒到龙骧营精锐,依序列队,鸦雀无声。
唯有风吹过校场,卷起阵阵烟尘,吹拂着这些戍守在边关的年轻脸庞。
朱由检一身戎装,立于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些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将士。
台下首列,是以吴三桂为首的各级关宁军将官,其后是龙骧营的诸位百户。
关宁军将领们神色各异,周遇吉、黄得功等人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沉默的注视着台上的朱由检。
朱由检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抱拳拱了拱手。
他运足中气,声音清晰的传遍整片校场:
“诸位将士们,辛苦了!朕,代表大明朝廷,代表天下百姓,谢谢各位了!”
没有预演,也没有彩排,回应他的是一片混杂而真挚的声音。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为陛下效死!”
“谢陛下!”
声音参差不齐,却充满了激动,毕竟是皇帝陛下的亲口嘉奖,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可能是一辈子都难得的荣耀时刻。
唯独龙骧营方阵那边,依旧保持着与往常同样的沉默。
朱由检抬手,轻轻压了压,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只剩下风声猎猎。
“此次出征杏山驿,是一次扬我军威、壮我声势军事行动,大家用手中的刀枪,打出了大明的气势!更打出了大明军队的威风!”
“什么汉军正黄旗!什么满洲镶白旗!在我大明锐士面前,还不是一样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这话一出,台下的关宁军没有再出声应和,反而不由自主的微微低下了头,脸上火火烧火燎。
大家都是堂堂七尺男儿,陛下这话说的,多少让他们有些羞愧难当。
因为大家都知道,决定胜负的战斗几乎全是龙骧营独立完成。
他们这万把人,除了跑路和最后挨打,实在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战绩,甚至在回撤时还成了拖累。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心中的惭愧稍稍缓解,甚至燃起了一丝新的希望。
“经过这一场战斗,足以证明一件事!”
朱由检的声音很有感染力,让台下万人不由自主的侧耳倾听。
“那就是武器和装备的重要性!”
“只要我大明将士,手持精良火器,身披坚锐之甲,操练纯熟,纪律严明!那些以往被视为虎狼的八旗兵,亦不过是插标卖首之徒,土鸡瓦狗之流!”
关宁军情不自禁的望向那群之前被他们调侃为“老爷兵”的龙骧营。
虽然他们此刻没有穿着那身令人眼热的铁甲,但之前的战斗景象依旧历历在目。
箭矢打在身上叮当作响,战况激烈时,甚至硬抗对方刀剑。
昨日归来时,甲胄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箭痕刀印,就是最好的证明。
拥有那样一身铁甲,在战场上几乎等同于多了一条命,甚至几条命,哪个当兵的不渴望?
朱由检看出了他们目光中的渴望,适时抛出了诱惑:
“关宁军的各位兄弟放心,朕向你们保证,早晚有一天,咱们关宁防线上的将士,人人都能装备上同样的火铳与甲胄。”
“可是有一点也不得不说,此甲锻造不易,用料苛刻,工艺复杂,非一朝一夕可普及全军。”
“若有等不及的弟兄,自认勇力过人,不畏艰苦,亦可去找营中各位百户报名一试,只要能通过考核,随时都能编入朕的亲军!”
“哄!”
台下瞬间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皇帝的亲军啊!
那身刀枪难入的铁甲,那威力惊人的火铳与手雷,还有必然远超普通边军的粮饷待遇!
说不想去,那是假的!
一时间,不知多少自恃勇武的关宁军士卒怦然心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看着台下涌动的热情,朱由检再次抬手压下喧嚣。
“犒赏之事,放在最后。现在,我们先来总结一下此战得失,汇总一下战果与伤亡。”
台下的关宁军一阵莫名其妙,这种事不都是上官们去说吗?把他们叫来总结是何意?
朱由检将目光看向了吴三桂,说道:“吴总兵,便由你先来,说说关宁军此番的斩获与损耗。”
吴三桂心头一紧,脸上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既有未能参战的憋屈,也有对周遇吉等人擅自行动的不满,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羞惭。
他吴三桂和麾下关宁军,这次的表现,实在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他暗自咬了咬牙,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非是吾等畏战,实是周、黄二贼贪功冒进,目无军纪!”
“若当时关宁铁骑在场,正可趁势掩杀,扩大战果,甚至将沿途各个据点都能给拔干净!”
心中虽万般不甘,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朝着点将台躬身抱拳,声音洪亮的朗声禀报道:
“禀陛下!关宁军此战,奉旨出击。骑兵三千,奉命沿北路迂回策应,未与建奴主力遭遇,故,未有斩获,亦无折损。”
“步卒七千,于回撤途中,遭遇建奴大队追兵截杀,奋力抵抗,且战且退,共计伤亡一千五百余,其中,伤一千二百余人,亡,三百一十一人,斩杀建奴二百四十余。”
三百多人换二百多人,这样的战绩对比之前与清军交战的数据来看,也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可这次跟皇帝的亲兵比,却真的是云泥之别了。
吴三桂在来校场之前向朱由检进言过,对于这样的对比,担心打击关宁军的士气,也容易让龙骧营志得意满。
朱由检表示龙骧营不会因为这点战绩就骄傲。
而关宁军,可能会有一部分人受到打击,从而士气萎靡,但往往在战场上拖后腿的也是这样的人。
他相信,关宁军中,更多的还是那些有血性的人,他们可能会愤怒,可能会羞愧,但心中一定是不服气、不服输的。
由这样一群人为核心组成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关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