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素来有天下第一关之称。
此时，雄浑的城楼正耸立在漫天雷雨之中。
乌云低垂，雷声滚滚，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淅淅沥沥的雨滴连成水线，汇成雨幕，哗啦啦的砸落在关门楼厚重的青瓦飞檐上，水花四溅。
由此向关外望去，苍茫辽阔的平原，此刻被雨水笼罩，仿佛蒙上了一层纱幔，雨水覆盖在地表，如同镜面，倒映着昏暗的天空。
虽然正值中午头，却不见半点天光，潮湿、昏暗、噪杂，却别有一番滋味。
在这风雨交加的城楼上，一口大铜锅架在雨棚下，底下炭火正旺，锅内浓汤翻滚，蒸腾起大片白色水汽，肉香随风飘散，令人垂涎欲滴。
高宇顺早已没了平日的阴鸷矜持，他挽着袖子，一只手往嘴里塞着沾满红油的肉片，一只手对着嘴用力扇风，额头布满汗珠，时不时还抽两下鼻子。
“万岁爷，这煮肉之法，叫火锅？真乃人间美味，就是太辣了。”
黄得功把筷子伸进锅里，搅了两圈，再抽回来时，上面裹满了颤巍巍的羊肉片，他满意的嘿嘿干笑两声，也顾不得烫，一口塞进嘴里，然后再次把筷子伸进锅中......
周遇吉见他这副吃法，忍不住斥道：“黄蛮子！你差不多得了！哪有你这样吃的！汤汁都被你搅浑了！让旁人还怎么下箸！”
黄得功闻言，不屑地瞥了周遇吉一眼，目光又扫到对方手中那只已经堆了不少肉片的海碗，嘴角抽搐了一下，冷哼一声：
“就你讲究！俺老黄打仗冲锋在前，吃饭自然也不能落后！”
说罢，继续我行我素，埋头苦干。
另一边，刘芳亮和李若琏每人拉着一条羊腿，将整只羊高高举起，高文采在中间手起刀落，薄薄的肉片或长长的肉条，顷刻间就能摆满一盘。
朱由检对身边几位将领的唇枪舌剑与抢食大战并未理会。
只是捧着一壶热茶，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目光越过垛口，怔怔的望着关外出神。
这段时间京城送来了许多信笺，大部分都是各地送至内阁的奏折，蒋德璟为了让他能更方便的了解国内各项状况，悉心的拣了些重要的汇总到信纸上，饶是如此，也整整送来了厚厚一沓。
信中的内容，忧喜参半。
全国上下寄予厚望的新粮进展非常顺利，其中，玉米已经开始抽穗，长势良好。
番薯的产量可能会超出预期，各地都报上了详细的预估产量，一片欣欣向荣，期待着收成。
而土豆，已经开始有了收成，据地方上报的综合计算，亩产大概能达到五至十石。
信中，蒋德璟的言辞激动异常，显然是对土豆的收成颇为满意，很多地方甚至称其为“金疙瘩”“活命粮”。
可朱由检心里清楚，这个产量的上限还有很高，在他的预估中，精心栽种下的土豆，亩产达到二十石左右才算正常，好在现在时节尚早，很多地方还能赶着种下第二茬，还有提升的空间。
现在看来，想要解决当下困境，只能寄希望于比土豆产量更高的番薯上了。
至于玉米，在朱由检看来，未经系统选育优化之前，预计产量也高不到哪里去，目前只能算是锦上添花，丰富作物种类，比传统作物产量略高而已。
传统作物就更拉胯了，小麦粟米这些，每亩能有个一到两石就不错了，这还得是天公作美，今年有了些雨水。
不然一个搞不好，就可能同往年一样颗粒无收。
除了粮食方面，这次南京也传来了消息，如果不是这个消息，朱由检都快忘了自己在南方还有个儿子，太子朱慈烺
黄得功被抽调后，许多地方军镇更加肆无忌惮，对朝廷的政令阳奉阴违，甚至置若罔闻。
太子下达的政令很难有效推行，负责护卫太子的骆养性与辅政的史可法把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
但结果差强人意，似乎也没有得到太大改善。
对于这种情况，朱由检并不感到意外。
当初送太子南下，一部分原因是情况紧急，想给明朝留下个火种，再一个，就是实在不适应面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下意识想要与他保持距离。
如今这般，自己孑然一身坐镇北方，反而更能放开手脚，大刀阔斧，这就是朱由检理想中的最佳状态。
哪怕到最后搞砸了，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至于太子的处境，朱由检倒是不怎么担心。
因为有骆养性保护其人身安全。
还有史可法在旁辅佐，此人能力虽说一般，但是忠心和气节是没问题的，有他在，至少能保证大局不至于迅速崩坏。
最重要的，只要自己这边越来越好，能够展现出中兴的气象，南京自然就会越来越稳固。
那些心怀鬼胎的军头们，做事之前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川陕方面，形势一片大好。
李自成和张献忠两人已经干起来了，双方在川陕鄂交界地带杀得难分难解，如火如荼，据说战况异常激烈。
只是战局的发展，稍稍有些出乎朱由检的意料，那位曾经拥兵数十万的西北王李自成，居然大多数时间都是处在被动挨揍的局面。
原因也简单，李自成由于北伐失利，损兵折将不说，物资也已经匮乏到了一定的程度。
现在把主意打到张献忠身上，估计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中了张献忠在四川搜刮的财富和粮草，存着抢一把，以战养战的心思。
朱由检笑了，李自成不清楚，他可是明明白白的。
张献忠此人，不管是地盘，还是名声，都要远远逊色于李自成，能独当一面、稍稍拿出手的将领，也仅仅只有自己的四个义子。
可恰恰是这四个义子，堪比一块块铁板，无论谁贸然啃上去，都必然得崩掉几颗牙！
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
这兄弟四人，着实让他朱由检垂涎欲滴啊！
有他们在，李自成怕是讨不到好了。
但是，朱由检还得预防一种情况的发生，万一李自成真打不过张献忠，或被其吞并，亦或者被抢下地盘，那可不是朝廷想看见的。
所以，万一李自成有撑不住的那天，自己还得伸手帮衬一把啊。